从二楼评议室出来，顾念念没有回招待所休息，直接带着许杨和赵小云钻进了机械学会一楼东侧的综合资料室。

资料室里摆着四排高大的木质书架，靠窗的位置拼着两张宽大的绿绒布阅览桌。

赵小云把怀里厚厚一摞从平川带来的安阳、柳树坪、芦花荡、樟树湾和白水河五处站点的原始实测台账全搬到桌上，光是分类码放就垒起了半尺高。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直咋舌：“念念，高守成那个人虽然不像陈建华那样搞阴谋诡计，但骨子里傲得很，纯粹是个认死理的技术官僚。咱们真要在三天之内，把十五个站点、三种完全不同地貌的核验规程全算出来？这要是有一条公式站不住脚，三天后在评议会上肯定得被他抓着把柄驳回来。”

“他认死理，咱们就用更硬的死理把他钉在桌面上。”

顾念念脱掉外头的旧帆布夹克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口，随手抽出一张大幅的坐标计算纸铺在桌面上，“高守成之所以咬死室内台架，是因为他手里的旧国标只算静态额定扭矩，根本不会算复杂泥水环境下的动态阻力折算。但他算不出来，不代表这笔账没法算。”

许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外省水文与耕地土壤图谱》，翻开夹着书签的几页，平放在顾念念左手边：“念念，我已经把最后那十五个站点的土壤采样报告全找出来了。你看，虽然一共是十五个站，但按土质和坡度归类，其实就三大块：以红石崖为首的六个碎石旱坡站、以黑水洼为首的五个沿海盐碱滩涂站，还有四个跟樟树湾类似的深泥夹沙站。”

“归成三类就够了，不需要搞十五套不同的标准。”

顾念念拿起铅笔，在坐标纸顶部刷刷写下三行分类表头，“小云，你用算盘帮我把之前安阳一千二百亩和昨天芦花荡、樟树湾、白水河的实测数据做个底数剥离。把所有机器在正常平地水田里的百亩基准油耗、主齿箱六十度恒温线、还有过载销的正常形变量单独列出来，作为咱们的‘一号基准线’。”

赵小云一听有具体章法，立马来了精神，坐下来把算盘往桌上一摆：“明白！就是先拿咱们已经跑过关的优等品数据当秤砣，立个雷打不动的合格底线！”

“对。底线统一了，高守成说的‘无法横向对比’就不攻自破了。”

顾念念一边说，一边对照着许杨找出来的土壤图谱，在计算纸上飞快地列出三组高维降维折算方程，“接下来就是分地况加码。许杨，你帮我核对红石崖碎石坡的冲击载荷系数，咱们把白水河十五度坡的实测扭矩放大一点三倍，直接设定为旱坡组的瞬时抗剪切红线；至于黑水洼的盐碱滩涂，把樟树湾的石英砂磨损率叠加上盐水腐蚀折算，卡死四十八小时油封零渗漏。”

许杨俯下身，修长的手指顺着顾念念列出的降维方程一行行往下推演，拿起红蓝铅笔在旁边补上边界条件：“这个折算模型非常干净。把不同土质的额外阻力全部转化成固定的环境乘数，最后除出来的综合效能比，就能直接放在同一张合格表里比高低了。不管是哪个厂家的总成，只要下到这三类地里，跑完四十八小时，折算后的温升和磨损超了咱们的红线，直接淘汰。”

两人一递一接，铅笔在计算纸上沙沙作响，赵小云手里的算盘珠子也拨得噼啪脆响。

从上午十点一直算到下午五点多，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桌上的坐标纸和表格已经写满了整整十六页。

就在顾念念落下最后一笔汇总公差表的时候，资料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省农机所的邵工和省农机局的刘工一人端着个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邵工原本是来资料室查农机轴承旧手册的，一进门看见靠窗大桌上铺得满满当当的实测台账和折算图，不由得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