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是被阳光刺醒的。
她翻了个身,眼皮还有些沉。昨晚她睡得并不好,三楼客卧的床太软,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此刻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亮的光斑。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封邮件通知跳了出来。
发件人:滨城商会秘书处。
主题:年度酒会邀请函。
顾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心脏却先一步沉了下去。她想起顾氏还没倒的时候,父亲也带她参加过这种场合。那时候她穿着粉色的小礼服,端着果汁站在角落里,看那些成年人戴着完美的面具互相寒暄。每道目光扫过来,都像在丈量她的价值。
她不喜欢那种被估价的感觉。
洗漱完下楼,陆沉舟已经在餐厅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平板。晨光从侧面落进来,给他锋利的轮廓镀了一层软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醒了?
顾知微在他对面坐下,阿姨端来早餐。她捏着勺子搅了搅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看到邮件了。
陆沉舟放下平板:下周六,你需要出席。
不是商量,是陈述。顾知微的勺子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她垂下眼:能不能不去?
空气静了两秒。
不能。他的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这种场合必须露脸。
顾知微的手指收紧。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目光,那些打量,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窃窃私语,光是想想就让她后颈发紧。
陆沉舟看着她发白的指节,敲了敲桌面。三下,停顿,再三下。
我会让造型师来。他说,然后补充,你不需要习惯,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
顾知微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可那双潭水里此刻没有她熟悉的疏离。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想起前几天夜里,他把她从沙发上抱回卧室时,掌心贴在她后背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了一声。
那一周过得很快。
顾知微试着让自己不去想酒会的事,她照常去医院看父亲,照常在后院的画架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可每到深夜,那种被放在聚光灯下的窒息感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让她握着画笔的手指轻轻发抖。
周六来得比她希望的要快。
傍晚六点,造型师带着两个助理准时出现在沉舟居。顾知微像个木偶一样被按在化妆镜前,卷发棒的热度贴着她耳侧,她闻到发胶淡淡的香味。
陆太太的底子真好,皮肤白,适合深色。造型师笑着给她盘发。
栗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细的颈线和一小片白皙的后背。造型师最后在她耳垂上坠了一对珍珠耳钉,不大,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裙子是黑色的丝绒。
顾知微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丝绒的质地随着她的呼吸流转出深浅不一的光泽,像夜色本身活了过来。腰线收得极细,裙摆垂到小腿,每一步都会漾出柔软的波纹。
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陆太太。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她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紧绷着,酒窝没有出现。
不习惯?
陆沉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知微从镜子里看见他走来。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扣是白金方形的,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冽的亮。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扬起下巴:谁第一次就习惯?
他走到她身侧,两人的身影在镜中并排。一黑一灰,一个柔软一个锋利,像两个完全不该交集的世界被硬凑在一起。
走吧。他说,手虚扶在她后腰,没有真正碰上去,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滨城最高酒店的顶层宴会厅,顾知微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踏进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声浪和光浪一起涌了过来。
水晶吊灯的每一颗棱镜都在切割光线,把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在入口处泛着细碎的金光,小提琴声从某个角落飘过来,被嘈杂的人声切割成零碎的片段。
顾知微挽住陆沉舟的手臂。
他的小臂很硬,隔着西装面料能感受到底下绷紧的肌肉。她的指尖冰凉,他的体温却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块沉默的锚。
四面八方的目光立刻盯了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还有几道带着明显恶意的凉意。顾知微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后背,扎在她挽着陆沉舟的手上,扎在她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
陆总。一个穿着酒红色礼服的女人端着香槟迎上来,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在顾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停住,然后弯起一个更浅的弧度。
这位就是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