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没睡着。
不是焦虑。是身体里有根弦绷着,松不下来。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风声。
凌晨四点半,干脆坐起来了。
窗外还是黑的。巷子里没有声音。
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
枕头底下那本旧药典翻开,摸到夹在里面的四页纸。
还在。
叠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不会掉。
五点十分,天蒙蒙亮。
陈钢出了门。
没往卫生院方向走。往巷子口拐,去了早餐摊。
他要了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慢喝。
正常行为。每天都有人五点多来吃早饭。他坐在这里不奇怪。
五点四十。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镇街东头开过来。速度不快,像在找路。
车牌是省城的。
陈钢低头喝豆浆。没看。
车开过去了。往卫生院方向。
五点五十五分。
付了钱,起身。
沿着正常路线往卫生院走。不快不慢。像一个按时上班的人。
六点零三分。卫生院正门。
门没锁——门卫老张已经开了。
院子里停着那辆银灰色轿车。车门关着,没人在旁边。
陈钢往住院部走。
经过门诊大厅。
里面有说话声。
吴鸿斌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声——年轻,语速快。
……我们的流程是先调阅再访谈,不需要院方陪同。
苏老师,这个得跟刘院长说一声——
已经通知了。十五分钟前电话通知的刘德才院长本人。他说方便。
吴鸿斌没接话。
陈钢没停步。直接走过大厅门口,拐进住院部后面的走廊。
中医理疗室的门还锁着。
掏钥匙。开门。进去。白大褂套上。
六点一刻。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陈钢坐在桌后面,面前摊开一本针灸穴位图。
像在温习。
脚步声经过他门口。
没停。
往护士站方向去了。
吴鸿斌的声音:小胡,省里质控中心的苏老师要看一下领药登记——
小胡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那种含糊:啊?哪个?
蓝皮的。门诊那本。
安静了几秒。
陈钢的手指在穴位图上停住了。
小胡说:吴主任,那本……昨晚赵哥拿走了。
什么?
赵哥说刘院长让他拿去核对库存,说今天督导要用。昨晚九点多来拿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苏瑾的声音响起来。
很平。没有惊讶。
那住院部那本呢?
小胡:那本在……我看啊。
翻柜子的声音。
在,住院部的在。
我先看这本。苏瑾说,门诊那本麻烦联系赵强同志,上午之内送回来。
吴鸿斌:行,我马上打电话。
脚步声散了。
陈钢的手从穴位图上移开。
门诊的蓝皮本被赵强拿走了。
意料之中。
但住院部那本还在。
苏瑾拿到了。
这本虽然不如门诊那本关键,但上面也有领药记录——住院病人的用药,同样走裕康的货。批号信息会有重叠。
不是最好的结果。
但不是最坏的。
六点半。
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吴鸿斌。
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青。大概也没睡好。
小陈,省里质控中心的苏老师待会儿要做病例回访,你准备一下,把布鲁氏菌那个病例的情况理一理。
好。大概什么时候?
半小时后吧。她先在看别的材料。
陈钢点头。
吴鸿斌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刘院长马上到。
重音在。
刘德才被惊动了。
六点通知,六点半赶到。开车十到十五分钟的距离。
陈钢继续坐着。
七点零五分。
走廊里响起了那双皮鞋。
节奏比昨天下午快。
刘德才没进理疗室。直接往护士站去了。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到语气——压着的那种。表面客气,底下发紧。
两分钟后,皮鞋声往门诊大厅方向去了。
又过了五分钟。吴鸿斌再次出现在门口。
小陈,走吧。在门诊大厅,苏老师在那儿等你。
陈钢站起来。整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
门诊大厅。
一张临时搬来的办公桌。笔记本电脑,几份打印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