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二层那扇窗,暖黄色,窗帘没拉。
陈钢在巷口站了十秒。 脑子在转。这栋楼三户,一楼老两口早睡,三楼空置,那扇亮灯的窗就是他的。他出门关了灯,这一点他确认过。 有人进去了。 楼道门的感应灯没亮。来的时候是傍晚——灯没触发,现在人已经在里面了。他蹲下来看了眼门锁,金属边框完好,没有撬痕。 有钥匙。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房东那里留了一把。 他推开楼道门,走上去,脚步有点声音。到了二楼,把手搭在门把上——门从里面顶着,没锁死。他轻轻一按,推开了。 里面有人,背对着他,正翻他的写字台抽屉。 听见声音回头。 陈钢认出来了——药房的吕副主任,胸口的工牌还没摘。他手里拿着陈钢的一本中药材图谱,看见陈钢进来,手指扣紧,图谱差点掉地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陈钢把门带上,靠在门背后,没往前走。 “找到了吗?” 吕副主任把手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嘴张开又合上。 “找到了吗。”陈钢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查血常规结果没什么区别。 吕副主任低头看那个抽屉,里头几本医书、零钱、一个废掉的听诊器,空的。什么都没找到。他把图谱放回去,把抽屉推上,然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 “U盘。”陈钢说,“你来搜U盘的。” 吕副主任的呼吸急了一截。 “陈医生,今天会议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方组长问那个批次号……那件事不是我拍板的,是上面的意思,我就是个经手人,但签收单上的名字是我的,我知道我走不掉——” “停。” 陈钢走到椅子边坐下,往后靠。“你不是来解释的。解释要找杜主任,找佳禾那边,不是摸黑来撬我房间。” 吕副主任闭嘴了。 “是杜主任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 “……我自己。” 陈钢看他。 这句话是真的。被派来的人不会这么慌,也不会还没走——有组织的搜查有撤退方案,自己来的人才会搜完了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 “坐。”他指了指床边。 吕副主任愣了一下,在床沿坐下。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握在一起。 “我家里两个孩子还在读书。”他声音压低,“那批药不是假的,是临期,有效期还有三个月,疗效我们自己核查过……你这个事出去,我肯定完,但那批药真的没出过事——” “今年没出。”陈钢说,“每批都是有效期还剩三个月,每批都核查过,什么时候停?” 吕副主任没接话。 “那批华法林,谁拍板进的?” 吕副主任沉默了一下,说:“杜主任点头了,但源头是采购科的主意。佳禾那边给了折扣,进价比正常渠道低三成,采购科报的。” “采购科对接佳禾的是谁?” “我就知道是佳禾的业务,名字没问过。” “合同几份?” “两份,医院留一份,佳禾留一份。还有一份内部议价说明,没走系统,纸质的,放在采购科自己的档案里。” 陈钢在心里记下来。 “签收底联。”他说,“你那份,现在还在吗?” 吕副主任没回答,只是把头低下去。 “是不是今天下午就没了。” 低着头,点头。 “杜主任打了个电话,让我把底联找一找,我就……拿给他了。” 果然。 从上午会议室出来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杜成文已经把药房那端的纸质底联处理掉了。他知道卫健局系统里的电子备案他碰不了,就先把自己能控制的那头灭干净。动作比陈钢预计的快了半天。 他把今晚的链条重新过了一遍。 U盘里是质控中心合规调取的备案截图,方国栋那头没问题。苏晴手上有截图和两份含量检测报告。底联丢了,但底联丢了不等于链条断——电子备案跑不掉。 “那份议价说明。”陈钢说,“采购科的档案室,你进得去吗?” “进不去。” “不用你进。”他想了想,“采购科知道这件事的,不止一个人。” “对。” “那就有人睡不着。”陈钢看着他,“你今晚能联系到采购科经手那笔议价的人吗?” 吕副主任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纯粹的慌乱变成某种试图理解的东西。 “能。”他说。 “告诉他,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卫健局的人会进药房做现场抽检。”陈钢顿了一下,“让他想清楚。” 吕副主任站起来,两只手微微抖着。 “你是给他机会主动交材料。” “我没说这句话。”陈钢说,“你是来搜我房间的,我们今晚没见过面。” 吕副主任走到门口,把门把攥住,没拉。 “陈医生,你就不怕他们来对付你?” 陈钢拿起床头那本书,随手翻开一页。 “门关上。” 楼道的脚步声下去了,消失。 陈钢把书放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 苏晴的举报件最早明天八点递到,卫健局走流程上午十点动手——他刚才说“九点”是压时间,让采购科那边觉得窗口更短。差一个小时,但够了。 【医德值:-1145。系统提示:当前医德值严重不足,部分高阶技能已锁定。】 他关了系统提示,把灯关掉。 采购科那边只有两条路。把议价说明主动交出来,换一个较轻的结果。或者销毁,赌全链条没人掌握完整。 怎么选,他管不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吕副主任的手停了一下才抬起来。 那个停顿,说明他真的去联系了。 陈钢侧身,把U盘从裤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明天卫健局的人进药房,杜成文会知道消息从哪里来的。U盘、含量检测、方国栋在会上当众问的那个批次号——所有线头都指向一个方向。 睡前,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晴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件已经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