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菜市场东侧。
腐竹摊收了,位置空出来,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在冲地面。水从地砖缝里流过去,带着一股子卤水味。 苏晴比他早到。 这次没拎布袋子,站在拐角处看手机,像在等人接她下班。 陈钢走过去,没停步,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把U盘塞进她外套口袋里。 两个人错身走了三步。 “往前走,路口左转有家打印店,十分钟后进去。”苏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陈钢没回头,照做。 打印店很小,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老板在里面打游戏。苏晴进来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跟老板说复印身份证,老板指了指自助机就没再管。 她把U盘插进自助机旁边的电脑,打开文件夹。 陈钢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入库备案表。 四张截图,分辨率很高。供货商一栏写得清清楚楚——佳禾医药有限公司。合同编号、批次号、签收人、签收日期,全有。 签收人那栏的名字是药房一个副主任,姓吕。 苏晴把四张图全部看完,没说话,退出U盘,递回给陈钢。 “我不带走原件。”她说。 “照片呢?” “刚才用手机拍了屏幕。” 陈钢看了她一眼。她拍的时候他没注意到。 “够了吗?”他问。 苏晴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表情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职业性的冷静,现在是一种按捺住的兴奋。 “供货商、批次号、签收人、合同编号。加上你之前给我的两份含量检测。”她抬头看他,“这条链完整了。” “能发?” “走深度调查,最快一周。” “一周太长。” 苏晴挑了下眉:“你觉得对方等不了一周?” “今天会上方国栋已经当面问了杜成文批次号的事。三天内要书面回复。”陈钢声音压得很低,“杜成文不傻,他会在三天内做两件事——第一,把药房在架的问题药全换掉;第二,想办法把入库备案的记录改了或者做一份新的覆盖上去。” “备案在卫健局系统里,他改不了。” “备案表是电子的,但药房自己那份签收底联是纸质的。纸质的能丢。到时候他说备案表录入有误,签收底联已遗失,你拿着截图去对质,他可以咬死说这是伪造。” 苏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要我加快。” “我不是催你。”陈钢说,“我是告诉你窗口期——三天之内,药房里的东西还在。三天之后,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有没有办法在报道之前,先让卫健局那边的人去药房做一次现场抽检?抽检不需要你的稿子先发出来,只需要有人打个报告。” 苏晴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很清楚流程。” “我就是被流程卡死过的人。” 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方国栋今天在会上已经点了杜成文的名,他自己有权限做这个抽检。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去做?” 陈钢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 “方国栋是质控中心的,他做抽检合理合规。但他今天在会上公开问了那个问题,等于通知了杜成文——我盯上你了。如果明天方国栋走正式流程去申请药房抽检,中间要走行政审批,最少两天。” “而这两天够杜成文动手脚。” “对。” 苏晴点头:“所以你需要一条不经过方国栋的线。一个独立于他的触发点。” “记者暗访举报,卫健局受理后启动紧急抽检,这个流程不需要等三天。”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不对,她只是停顿了一下。 “你想让我今晚就写一份内部举报件递上去。” “不是让你。是你愿不愿意。” 打印店里安静了一阵。老板那边传来游戏里怪物被击杀的音效。 苏晴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举报件不难写。但你要知道后果——如果我今晚递了件,明天卫健局真的去了药房,杜成文第一反应会是查内鬼。他现在的怀疑清单上有你,但还不确定。一旦抽检落地,你的危险指数会翻倍。” “我知道。” “你的光谱仪是借的,还了。U盘是方国栋给你的,他会承认吗?” “他不需要承认。U盘里的东西是质控中心合法调取的数据,来源合规。他只要在事后的正式调查中如实出示就行,不需要提我。” “那你在中间环节的痕迹呢?” “我没有痕迹。”陈钢说,“我碰过那粒药,但药已经不在了。我用过光谱仪,但光谱仪还了。我没有进过药房,没有碰过任何采购文件。所有东西都是别人给我的、或者别人自己查到的。” 苏晴审视他的目光停了好几秒。 “你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做隔离。” 陈钢没接。 “行。”苏晴转身走向门口,“今晚我写,明早递。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后续出了问题,你的那些检测数据、接触过程,你要以知情人的身份配合我做一份完整的采访记录。匿名的也行。” “可以。” 苏晴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打印店的日光灯跟着晃了一下。 “陈医生。”她站在门槛上,半转身,“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知道自己站的位置有多危险。” 陈钢把U盘收进裤袋里。 “不站这个位置,那些药还会继续卖下去。” 苏晴没再说什么,走了。 陈钢等了三分钟才出门。 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里系统的红字还挂着。 【医德值:-1145。】 一千一百四十五。负的。 正经出诊一天最多攒三十点,还完这个窟窿不知道要多久。 但今天这件事做完,整个县医院的心内科患者用上的药——才有可能是真的。 那些人以后每吃一片药不出事,省下的就不止是医德值的问题了。 陈钢拐进巷子的时候,看到出租屋的灯亮着。 他停下脚步。 他出门的时候关了灯。 巷口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上二层那扇窗,暖黄色,窗帘没拉。 有人在他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