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是在算。 药事管理委员会的临时扩大会议,把他一个理疗科住院医拉进去,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杜成文要在会上给他扣帽子——无证行医、越权干预其他科室用药、私自接触患者药品。这些罪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让他停职。 第二种,有人想借这个会,把事情摊开。 陈钢倾向第一种。 但他不怕。 早上七点四十,他到了医院。比平时早半个小时。理疗科的门还没开,走廊灯刚亮。他没去诊室,直接上了行政楼。 三楼。 财务科的门牌在走廊尽头,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关着,灯没开。 八点上班,还有二十分钟。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会议室门口。门开着,里面空的,桌上摆了一排矿泉水和纸笔。标准的正式会议配置。 陈钢进去坐下,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八点二十,人陆续到了。 药剂科主任老宋第一个进来,看见陈钢愣了一下,点了个头,坐到前排。 然后是护理部的人,医务科的人,几个科室主任。郑维民也来了,跟陈钢对了一眼,没说话,坐到中间。 八点五十五,杜成文进来了。 西装,领带,头发梳得很整。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薄薄的,看不出多少页。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陈钢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跟老宋打了个招呼,坐到第一排正中间。 九点整,院办主任进来宣布开会。 “今天这个临时扩大会议,是接上级卫健局通知,要求各科室汇报近半年药品使用情况,重点是抗凝类、降压类药物的不良反应上报率。” 陈钢微微眯了眼。 不是针对他的。 至少表面上不是。 这是个常规汇报会的壳。但名单上有他,有杜成文,有药剂科——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就不是常规能解释的。 院办主任念完通知,让各科室依次汇报。 内科先来,外科跟上,都是念数据,干巴巴的。陈钢听着,注意力全在杜成文身上。 杜成文坐得很放松,偶尔翻一下文件夹,偶尔在纸上写两笔。 像个没事人。 轮到心内科的时候,杜成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心内科近半年不良反应上报一共七例,均为已知药物副作用范围内的轻度反应,处置及时,无严重后果。” 他念了一串数据,语速平稳,像背课文。 “药品采购渠道合规,供应商资质齐全,每批次均有质检报告。”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转了一下身,目光扫过后排。 扫过陈钢。 陈钢面无表情。 杜成文坐下。 院办主任问:“各科室还有没有补充的?” 没人说话。 陈钢也没动。 他不会在这个场合跳出来。没有完整链条,在这里说什么都是送人头。 但接下来的事,超出了他的预判。 院办主任合上本子,正准备说散会,门被推开了。 方国栋。 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额头上有汗。他显然是赶过来的。 “不好意思,路上堵了。” 院办主任愣了一下:“方组长,您……” “我是列席。”方国栋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卫健局质控中心的通知,我代表上级质控组列席本次会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钢的视线从方国栋身上移到杜成文脸上。 杜成文的表情没变。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指尖微微收紧了。 方国栋没坐下,直接开口:“刚才各科室汇报我在门口都听到了。有个问题想当面确认一下。” 他看向杜成文。 “杜主任,心内科上个月有一批华法林钠片,入库验收单上的批次号,和药房实际在架药品的批次号,对得上吗?”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杜成文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方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每批药都有验收记录,流程合规。” “我没说不合规。”方国栋把公文包里另一张纸抽出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个批次号——” 他把纸正面朝向杜成文。 “0037-hF-2024-11-078。这个批号,你们药房现在还有在架的吗?” 陈钢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批次号。 方国栋手里有批次号。 杜成文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这个需要回去核对,我没法当场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方国栋把纸收回去,“这个批号对应的供货商,是不是佳禾医药有限公司?” 有人吸了一口气。 陈钢不知道是谁。 杜成文站起来:“方组长,这个场合讨论具体供货商的事,是不是不太合适?这里是药事委员会扩大会议,不是调查会。” “对,不是调查会。”方国栋点头,“所以我只是列席确认。但如果杜主任不方便当场回答,我会把这个问题写进质控报告,走正式流程。” 他顿了一下。 “三天内要书面回复。” 三天。 又是三天。 陈钢坐在最后排,脑子转得很快。方国栋手里的批次号从哪来的?他自己没给过方国栋任何药品信息——他给方国栋治的是布鲁氏菌,后续没有任何医药渠道方面的接触。 那就是方国栋自己查到的。 或者——有人给他的。 会议草草结束。杜成文第一个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陈钢等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走廊上,方国栋在等他。 靠着窗台,手里拿着个一次性杯子喝水。看见陈钢出来,冲他微微抬了下下巴。 陈钢走过去。 “方组长。” “那天你给我治病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个安分的人。”方国栋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昨天张铁柱找我了。” 陈钢一愣。 张铁柱。 那个退伍军人。他昨天中午刚把光谱仪还到张铁柱车上。 “他把你检测的事跟我说了。数据我看了。”方国栋的声音压低了半度,“24.7%,很好的数据。但光有含量不够。” “批次号是您自己查的?” 方国栋看了他一眼:“质控中心有权限调取全市公立医院的药品入库备案,这本来就是我的活儿。只是之前没人让我往这个方向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蓝色的,很小。 “入库备案表的截图在里面。批次号、供货商名称、合同编号、签收人。” 陈钢看着那个U盘,没伸手。 “你给我?” “我给质控报告。”方国栋把U盘放在窗台上,往前走了两步,“你经过窗台的时候,自己注意脚下。” 他走了。 陈钢站了三秒,转身经过窗台。 U盘已经在他口袋里了。 他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晴。 “你说的三天,”陈钢接起来,“不用了。” 那头安静了一拍。 “多快?” “今晚。你方便见面吗?” 苏晴没有犹豫:“老地方。” 陈钢挂了电话,走进阳光里。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他没看它。 口袋里的U盘硌着大腿,不大,但很沉。 【医德值:-1145。系统提示:当前医德值严重不足,部分高阶诊疗技能已锁定。建议尽快通过合规医疗行为积累医德值。】 系统的提醒他看了一眼,没理。 现在不是治病的时候。 治病的前提是——药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