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那粒药,别查了。”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甚至没有威胁的语气。但正因为没有威胁,才更像是威胁。 他把手机锁屏,没删这条。 回到出租屋,锁门,拉窗帘。坐在折叠桌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发短信的人知道他手里有药。 知道他在查。 但不知道他已经查完了。 如果对方知道光谱仪已经出了数据,这条短信的措辞不会是“别查了”,而应该是“把东西交出来”。 所以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卡在他拿到药和检测之间——对方的信息有延迟。 延迟多久? 赵永福上午十点半进的理疗科,现在晚上七点。中间隔了八个多小时。如果对方是从赵永福那边获取的信息,说明赵永福身边也有眼睛。 但赵永福不会出卖他。 那就是有人看到了赵永福进理疗科,加上陈钢之前提交的申请表,做了推断。 推断而已。没有实锤。 陈钢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云盘,确认那张光谱仪的照片传输完毕。24.7%,白纸黑字。 这个数据现在在云端,在他脑子里,不在这间屋子里。 就算他们搜他的房间,也搜不到什么。光谱仪明天还给张铁柱,剩下那粒药他可以冲进马桶。 他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安全,是时间。 明天下午见苏晴。他要在见面之前,把能给她的材料整理清楚——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直接用,哪些需要她自己去交叉验证。 记者不是工具。给她半成品,她会自己判断值不值得跟进。 陈钢拿出纸笔,开始列。 第一,光谱仪检测照片。有效成分24.7%,时间戳,药片外观。这个能证明药有问题。 第二,之前那张送检照片。28.4%,来源是赵永福上一批药。两份数据互相佐证。 第三,赵永福的复诊被临时调整。系统升级是借口,真实目的是争取时间换库存。这个苏晴可以自己去核实——只要打一个电话问心内科近期有没有系统升级通知。 第四,他的联合用药申请被业务委员会拦下,而这个委员会平时不审理这类常规申请。异常流程本身就是线索。 四条,够苏晴判断这个选题值不值得。 但还不够她发稿。 缺的那条链——谁供的药,走的哪条渠道——他现在拿不到。 批次号被堵死了,药房他进不去,采购系统他没有权限。 除非有内部人。 陈钢写到这里停了笔。 杜成文的科室里,有没有人对这件事不满? 他回忆了一下心内科的人。护士长姓吴,干了十几年,跟杜成文关系稳固。几个主治里面,有个姓韩的,去年评副高没过,据说跟杜成文投票有关系。 但这些都是猜测。他不认识韩医生,没有接触渠道,贸然去试探等于暴露。 放下。 这条线交给苏晴。记者有记者的路子,她如果判断这个选题够大,自然会去找突破口。 他要做的,是把手里现有的东西,干干净净地递过去。 第二天上午,陈钢照常出诊。 三个病人,两个颈椎,一个膝关节退变。扎针,留针,起针,写记录。 【医德值:-1145。】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把光谱仪装进一个塑料袋,外面套了层报纸,放进书包底层。中午吃完饭,他从后勤通道出去,绕到停车场后面的围墙根。 张铁柱的车停在那。后备箱没锁,他把塑料袋放进去,盖上一件军大衣。 三十秒,走人。 下午三点五十,陈钢到菜市场东侧入口。 腐竹摊前,苏晴已经在了。 她穿得很普通,棉服牛仔裤,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几把青菜。像个来买菜的年轻媳妇。 陈钢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腐竹看了看。 “东西在我手机里,现在传给你。” 苏晴没转头,掏出手机放在菜摊边上。 陈钢用蓝牙推了两张照片过去。一张光谱仪屏幕,一张之前的送检结果。 “两批药,不同时间取样,有效成分都不到三成。” 苏晴低头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青菜的手停了。 “哪个科的。” “心内科。抗凝药。” “供货商呢。” “没有。批次号那条路被堵了,我拿不到采购记录。” 苏晴把手机收起来,又拿起一把蒜苗翻了翻。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核实。心内科上周有没有系统升级通知,你打个电话就能查。如果没有,说明他们临时调患者复诊时间是为了争取换药窗口。”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判断值不值得跟。” 苏晴沉默了几秒,把蒜苗放回去。 “我跑过医药口。”她的声音很轻,“佳禾集团在这个市铺了至少三家县医院的渠道,但从来没人拿到过硬证据。” 陈钢没接话。 “你这个东西,”她顿了一下,“如果只有检测数据没有供货链条,最多发个内参,上不了公开报道。” “我知道。” “但如果你能搞到一张采购单,哪怕是照片——” “我在想办法。” 苏晴站起来,拎着布袋子,往前走了两步。 “三天。”她没回头,“三天之内你如果能补上供货端的东西,我可以走深度调查的流程。超过三天,我只能先存档。” 陈钢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三天。 他往回走,脑子里翻着那个问题——采购单在哪。 药房他进不去。信息科的电子系统他没有账号。杜成文不会留纸质把柄在明面上。 唯一可能存在纸质记录的地方,是财务科。 每一批药品入库都要走财务对账,供货商的发票、合同号、批次号,全在那里。 但财务科在行政楼三层,门禁卡他没有。 陈钢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郑维民。 “陈钢,明天上午九点,院办通知你去开会。” “什么会。” “药事管理委员会临时扩大会议。”郑维民的声音有点怪,“参会名单里有你。” 陈钢停下脚步。 药事管理委员会——管的就是全院药品采购、使用、质控。 他一个理疗科的住院医,凭什么上这个会? 除非有人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摁死。 或者——有人要在那个会上,把牌掀开。 “名单上还有谁。” 郑维民报了几个名字,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杜成文。” 陈钢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晚风从巷子口灌过来。 明天上午九点。 他没有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