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福准时来。
上午十点半,背着那个布包,穿件深蓝棉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显然走快了。 “陈大夫。” 陈钢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有点白,走路有些发飘。 “坐。” 小周去库房取针了。诊室里就两个人。 赵永福从棉袄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小信封,递过来。“两粒,昨天的余量,今天还没去取新的。” 陈钢接过,没拆,直接压在诊疗记录本下面。“放着。先扎针。” 搭脉。 右关沉弱,寸口浮,尺脉乱。 他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没给赵永福看。 【诊疗进行中。预计医德值+9。】 留针二十分钟。赵永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说话。陈钢在对面写东西,笔尖的声音很轻。 中间有人推门,是隔壁科的护士,说找小周,陈钢说她去库房了,那人走了。 二十分钟到,起针,用棉球压住,赵永福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 “轻一点了。”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前两天老觉得这里压着什么。” 陈钢点头,把起针记录写完。 等赵永福离开,小周也跟着出去处理下一个病人的预约信息,诊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信封从记录本下面抽出来,打开。 两粒白色薄膜衣片,直径跟记忆里的一致,正面有刻痕,背面光滑。 他把其中一粒放进研钵,磨成粉。 研钵是他自己带来的,平时研中药用,小周见惯了,不会在意。 粉末细而均匀。 他从柜子最底层拿出那个军绿色金属盒子,插上数据线,按了电源键。指示灯从红变绿,稳定了三秒。 把粉末转移到光孔正下方的凹槽里,合上盖板。 屏幕上开始跑数字。 陈钢退后两步,坐到诊桌后面,拿起笔,假装在写东西。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没停。 仪器出数据很快,两分钟不到,屏幕上停住了。 陈钢过去看。 有效成分含量:24.7%。 误差范围±5%。 最乐观的情况,也不超过30%。 正常抗凝药的有效成分含量是95%以上。 他把屏幕拍了下来,存进云盘,然后把仪器关机,装回布包。 研钵里的粉末用纸包好,扔进医疗废物桶。 整个过程四分钟。 【医德值:-1154。】 系统跳了一个点,是刚才赵永福那针结算的。 陈钢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两行数字。 第一行:28.4%。那是送检照片上的结果。 第二行:24.7%。这是今天这批。 两个数据,来源不同,结果方向一致。而且今天这批更低。 杜成文没来得及换。 或者说,他换的方向错了——他以为陈钢盯的是心内科药房的库存,其实陈钢要的是赵永福口袋里那两粒旧药。 这是第二条信息差。 陈钢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车场。那辆深灰色轿车今天没来,换了一辆黑色的,停的位置不同,但角度正好能看到侧楼梯出口。 他没在窗边停太久,转身回桌前坐下,拿起手机。 苏晴的号码在通讯录第三页,他翻到,看了两秒。 现在的局面:两份检测数据,一张照片,一个被拖延的申请表。 这些东西,证明药有问题,但还证明不了责任链条——是谁采购的,走的哪条渠道,跟佳禾集团之间是什么关系。 没有链条,新闻就是一篇“县医院疑似使用劣质药”的曝光,打几个小混混,顶头的人稳坐。 还不够。 他把手机放下。 中午没出去吃饭,让小周带了份盒饭回来,对付着吃完。 下午两点,郑维民又来了。 关上门,站着说,没坐。 “杜成文找我了。” 陈钢把筷子放下,看他。 “他说那批抗凝药已经做过内部检测,合格。让我别跟着搅这趟浑水。”他声音很平,但手放在口袋里,“他还说,如果我继续配合你,他会向院方申请撤销我的教学职称。” 陈钢没说话。 郑维民低头看了眼地面,“他手里有那个资格,上次职称评定他是评委之一。”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怎么办。”陈钢开口,只问这一句。 郑维民抬起头。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顿了一下,“你做的事我知道是对的。但我现在能帮的,可能只剩这些了。” 陈钢点头。“够了。” 郑维民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钢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杜成文动用了压力。说明他不是单纯想拖延,他想彻底把这件事压下去。 而且他现在对陈钢和郑维民两条线都出了手,说明他的信息来源不只是医务科。 消息漏了多少,不好说。 陈钢重新拿起手机。 这次他拨出去了。 苏晴,两声,接了。 “我是陈钢,县医院的。” 那头安静了一秒。“我知道你是谁。”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不方便电话说。”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菜市场东侧入口,腐竹摊前。” “行。” 电话挂了,很干脆。 陈钢把通话记录删了,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他把今天的工作记录整理完,收拾好,锁上柜子。 两份检测数据,一个记者,一个时间节点。 他需要在苏晴发稿之前,把完整的责任链条拼出来。 否则这个报道会在两天内被平台下撤,消息被稀释,然后没有然后。 还缺一个东西。 一个能直接指向佳禾集团采购端的证据。 光谱仪的数据证明药有问题,但证明不了谁供的。那张检测照片上的送检单位是县医院心内科,但照片里的批次号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批次号,就没法反推供货商。 批次号那条路被业务委员会堵死了,还有多少天——四天。 四天之内找到另一条进批次号的路,或者绕开批次号。 陈钢站起来,背上书包。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没联系。 赵永福的那两粒药,其中一粒还在信封里,原封未动。 如果能查到这粒药的流向,从终端往前推…… 脑子里还没有完整的路。 他走出诊室,把灯关上。 走廊尽头,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又站在消防栓旁边。 这次他抬头了,跟陈钢对了一眼。 陈钢没停步,从他面前走过去。 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那粒药,别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