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早上八点到医务科。
窗口坐着个中年女人,接过申请表,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停在“申请科室”那栏。 “理疗科?” “是。” “联合用药复核……需要主任审批,你先回去等。”她把表格单独拎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没归进那摞待处理的里面。 陈钢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门口,背后那个女人已经拿起了电话。 他没停步。 回到理疗科,第一个病人等在门口。腰椎间盘突出的老王,今天第三次复诊。陈钢搭脉,看舌,取穴,进针。 留针那二十分钟,他坐在旁边写记录。 【诊疗进行中。预计医德值+8。】 脑子在转另一件事。 那个女人把表格单独摘出来——不是走正常归档流程,是单独处理。要么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要么她自己判断这份表格不寻常,需要往上报。 两种都行,结论只有一个: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上午五个病人,医德值推到-1163。 郑维民进来的时候没敲门,示意小周出去,门带上。 “表格交了?” “交了。” “医务科给我打电话了。”他站在诊室中间,声音压低,“说交叉用药量不足,必要性存疑,要走业务委员会复核。” 陈钢听完,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业务委员会什么时候开会。” “下次十二号。”郑维民抬手看表,“今天八号。” 开完会再走流程,快的话也要到下下周。从四十八小时变成两周,而且还不是终点。 “谁定的走委员会。” “医务科主任。他平时不管这类申请的。” 陈钢没再问。平时不管,今天亲自管,说明有人提前找过他。 郑维民转身走了,门关得很轻。 下午,陈钢处理了最后两个病人。 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个穿护士服的人,不是这层的,手里拿个文件夹,眼神扫过来,跟他对上半秒,低下头。 陈钢没停步,绕侧楼梯下去,出了后勤区的小门。 停车场角落,深灰色轿车还在。 车窗开了条缝,里面有人,没动。 他数了三秒,转身走。 菜市场在县城东边,步行二十分钟。 四点差十分,陈钢进东侧入口,绕过水产区,在第三排调料摊前停下来。 张铁柱坐在摊对面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串晒干辣椒,像在挑货。 陈钢蹲下来,拿起一罐花椒看标签,压低了声音。 “什么型号。” “部队淘汰的便携光谱仪。”张铁柱没转头,“做药物有效成分初筛,误差五个点以内。” 陈钢把花椒放回去,没说话。 这台仪器他知道——军队野外卫勤用的,出数据快,精度不够实验室级别,但够判断药物是否存在问题。不需要送检机构,不需要等报告,不需要暴露新的人。 只缺一件事:心内科那批抗凝药的实物。 “包在哪。” “凳子旁边。” 陈钢站起来,往里多走了两排,绕一圈回来,张铁柱已经不在了,矮凳上剩一个黑色布包。他顺手提起,在旁边腐竹摊前停了十秒,问了个价,买了一块,把布包塞进外套大口袋。 出市场的时候,没再找人。 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今天申请走业务委员会,是杜成文的意思。” 陈钢盯着屏幕,没回。 杜成文。心内科主任。 他不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但信息本身没毛病——医务科主任平时不管这种事,能让他亲自拦下来的,只有被查科室主任打了招呼。 杜成文知道了。 也就是说,心内科那边已经开始防了。 陈钢把短信截了图,存云盘,删本地。手机关屏,塞口袋。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门口没人。 进屋,锁门,把布包放在折叠桌上。 拉开拉链。 里面是个比手掌大一圈的金属盒子,军绿色外壳,一侧有光孔和USb接口。旁边附了张纸条,张铁柱的字,方方正正:“电池满格,插数据线读数。药片磨成粉放光孔正下方。” 陈钢把盒子拿出来翻了翻。底部有军用标识和型号编码,确实是正规退役装备。 现在缺的就是药。 他手里那板密封袋里的药片是从赵永福的药盒里拿的,但那是上一批——赵永福自己留的余量。如果心内科发现了他的申请,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替换库存。 他需要从正在流通的那一批里再拿一份。 但心内科的药房,他进不去。 陈钢坐下来,盯着光谱仪看了一分钟。 赵永福每周三复诊,取一次药。 今天周二。 明天赵永福去心内科取了药,出来的时候经过理疗科——这是他每次复诊的固定路线,因为扎完针再回家。 只要从他新取的药里匀出两粒。 陈钢把光谱仪重新装回布包,塞进衣柜最深处,用两件旧外套压上。 然后坐回桌前,打开那张他写过又撕碎的清单,重新在脑子里列了一遍。 批次号——被业务委员会卡住了,最快两周。 但光谱仪初筛不需要批次号。只要检测出有效成分含量严重不足,加上之前那份照片,两份数据互相印证,就够了。 唯一的变量是:杜成文会不会在明天之前换掉赵永福的药。 如果他足够警觉,会。 如果他觉得自己只是挡住了一份申请表,不至于那么紧张,不会。 陈钢赌后者。 因为杜成文不知道他手里有光谱仪,不知道他有另一条检测路径。在杜成文的认知里,把业务委员会这条路堵死,陈钢就只能干等着。 这是信息差。 他现在唯一的优势。 晚上九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赵永福。 陈钢接起来。 “陈大夫,我想问个事。”赵永福的声音有点紧,“今天心内科的护士给我打电话,说我明天的复诊调到了周五。” 陈钢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理由呢。” “说是系统升级,排号延后。” 陈钢沉默了两秒。 系统升级。 周三改到周五。刚好多出两天——足够心内科在这两天里完成一次库存替换。 他猜错了。杜成文比他想的更警觉。 “赵师傅,你手里还有上次的药没?” “有,还剩三天的量。” “明天来理疗科扎针的时候,带两粒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赵永福没问为什么。 “行。” 挂了。 陈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没拉窗帘,直接贴着墙站,只露半只眼往外看。 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车。 不是那辆深灰色的。 是白色的,车牌尾号他没见过。 但车里亮着一星烟头的红光。 陈钢退回桌前,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 明天,赵永福会来。药会到手。光谱仪会出数据。 然后—— 他需要想清楚,数据出来之后,交给谁。 郑维民已经到极限了。方国栋太远。张铁柱不能再沾边。 只剩一个人能接住这个东西。 苏晴。 陈钢闭上眼。 楼下那点红光灭了,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