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方国栋来电话,说通报会改在县医院三楼会议室,原来订的地点换了。
陈钢问为什么换。 “周正国昨晚在市里配合询问,今早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说他在议价环节受到了佳禾集团业务代表的单方面施压,但他本人只是按程序签批,没有谋取私利。”方国栋停了一下,“市里的人还没定性,今天的通报会改成了卫健局牵头的整改部署会,定性降了半格。” 降了半格。 陈钢把这个判断放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周正国那份情况说明一出来,今天的会就不是秋后算账了,是各方在等最终结果落地之前抢位置。 “杜成文还在名单上吗?” “在,而且他昨晚送交了材料,主动配合。” “那他今天进会议室的姿态是来汇报工作的,不是被审查的。” 方国栋那边停了两秒。“对。” 陈钢挂断电话,洗了把脸,往医院方向走。 他没收到开会通知,他是停职状态,今天的会跟他没有任何正式关系。但孙科员昨晚发来的消息最后还有一条,他没放过:陈医生,杜主任让我今天早上去会议室帮忙布置材料,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他回了两个字:看着。 会议室在三楼,他到的时候九点整。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他认出一个是药监科的马副科长,手里夹着文件夹,看见陈钢,往他这边走了两步。 “陈医生。” “马科长,昨天那个检测报告,全文有没有?” 马副科长把文件夹递过来。“你翻第三页,有效成分检测这一栏。” 陈钢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 四批次降压药,两批次尼群地平,两批次硝苯地平。尼群地平的一批问题最严重——有效成分检出值低于标准下限35%,降解程度说明这批药在出厂前就存在问题,不是储存不当导致的。 “这批尼群地平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七个月前。”马副科长说,“签收人是赵强,采购单上有他的名字。” 赵强。药剂科副主任,杜成文的副手,具体经手采购流程的人。 陈钢把文件夹还回去。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落座,他没进去,靠着走廊的墙站着。 九点十分,里面开会了。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几个等消息的人。 【系统提示:周边患者存在用药风险,相关信息传递行为产生间接医德值积累,当前医德值:-1131。】 还差一千一百三十一。 他没往下想,把目光转向会议室的门。 九点三十二,门打开了。不是散会,是有人中途出来——是孙科员,脸色有些发白,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陈医生,里面的人说,赵强今天早上没来。” 陈钢看着他。“没来还是找不到?” “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去开门。”孙科员咽了口唾沫,“和昨天的周正国一样。” 昨天周正国跑了,今天赵强跑了。 昨天周正国是被市纪委的人叫回来的,因为有人举报了他。今天赵强没人举报,因为能举报他的人是杜成文——而杜成文现在在会议室里坐着,姿态是来配合整改的,不是来揭发自己副手的。 杜成文让赵强跑的。 陈钢把这个判断压在喉咙里没说出来,让孙科员先回去。 他给苏晴发了一条:赵强联系不上。 苏晴回复很快:知道了,我去查一下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发朋友圈。 陈钢把手机收起来。马副科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我刚拿到一个消息,昨天杜主任向市纪委提交的材料里,主要指向的是周正国的审批行为和佳禾业务员的商业贿赂,对赵强的操作只是附带一提。” 附带一提。 陈钢没回应。 附带一提的意思是杜成文在切割链条的时候留了一个缺口——赵强这个具体经手人,他没有全力供出去。留着赵强,留着一条还可以谈的线。 “马科长,那份检测报告,你们有没有留副本?” “有,我们按程序留了两份,一份送卫健局,一份在我们科室。” “档案室的那批采购流程单呢?” 马副科长沉默了一下。“还在档案室,昨天没人能开门。” 陈钢算了一下。档案室的锁昨天打不开,杜成文昨晚没能把那批单子调出来。今天早上赵强跑了。 档案室的记录还在,赵强的签收记录还在,但赵强本人不在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出来的是卫健局的一个工作人员,找马副科长说了几句话,马副科长跟进去了。陈钢在走廊里站着,没动。 十点零五,会散了。 方国栋出来,找到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卫健局发出要求,县医院从今日起暂停问题批次药品使用,已开药患者由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协助联系回访。 第二,赵强的情况已上报,由市卫健委协同公安系统处理。 第三,杜成文在会上自请接受调查,称自己在采购环节存在管理疏失,愿意全力配合。 管理疏失。 把主动参与的事说成疏于管理,把共谋说成没看住下面的人,杜成文今天这步走得比周正国聪明——周正国跑了,他主动坐到桌对面去了。 “方组长,调查组有没有提到档案室那批流程单?” “没有,会上没人提。”方国栋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档案室的锁应该在今天内找人开,否则那批单子明天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方国栋眼神变了一下。“我去联系马副科长。” 他走了,陈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楼梯口,孙科员追上来,把手机递给他看——是一张截图,是赵强今天早上六点二十七分发的朋友圈,写的是“出去散散心”,背景是一张火车站的照片。 陈钢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手机还回去。 火车站。六点二十七。 那时候距离通报会还有两个半小时,杜成文还在睡觉,赵强已经在走了。 但他发了朋友圈,说明他不是仓皇出逃——是有人告诉他可以走了,告诉他最好在通报会前离开。 苏晴的消息来了:他六点多发的那条,我截图了。然后还有一条:火车去向查不到,但他出行前半小时删掉了微信里和杜成文的聊天记录,这个是他老婆说的,他老婆以为他出差,打电话问我们有没有人看到他。 他老婆以为他出差。 陈钢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 苏晴发来最后一条:陈钢,我现在去档案室那边守着,你觉得今天那批流程单能开出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在想一件事——赵强跑了,档案室里还有他的签收记录,但赵强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比签收记录更有力的信号。 会跑的人,一定有要跑的理由。 他回了苏晴一个字:等。 手机收起来,脚步往菜市场方向走。下午他还得出摊,医德值还差一千一百三十一,今天的生意不能断。 走了半条街,方国栋来电话了,语气有点不对。 “档案室的锁刚才找人开了,里面的流程单,有一批被人提前取走了。” “什么时候取走的。” “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的记录。”方国栋停了一下,“借阅登记本上,签名是赵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