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的签名。
陈钢站在路边,手机贴着耳朵,听方国栋把话说完。 “借阅登记本上写得很清楚,昨晚九点十三分签的字,取走的是今年一月到三月的采购流程单,总共三个档案盒。” “监控呢?” “档案室走廊的监控上个月坏了,一直没修。”方国栋的声音有点沉,“陈钢,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杜成文让赵强在通报会之前走,又让他在走之前去档案室取走了最关键的那批流程单——” “不是杜成文让他取的。” 方国栋顿了一下。 陈钢说:“杜成文昨晚九点让孙科员整理文件,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不可能同时让赵强去档案室取走原件——那样他自己手里就没有底牌了。” 方国栋没接话,在等他说完。 “赵强是自己去取的。”陈钢把逻辑理了一遍,“杜成文把周正国供出去的时候,赵强就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他不信杜成文会保他,所以他先下手——把原件拿走,带着跑。” “那杜成文现在……” “手里没有原件了。” 方国栋那边安静了三秒。 “他昨晚让孙科员整理的那些,全是他自己留的复印件和照片件。真正带有赵强签名和周正国审批字迹的原件,在赵强手里。” 陈钢把手机换了个手拿着。 杜成文以为自己把棋走活了——供出周正国当投名状,留着赵强当缓冲。但赵强不是棋子,赵强有自己的判断。他带走原件,等于握着杜成文的命。 跑的人手里有炸弹,留下的人手里是空壳。 “方组长,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找赵强。” “你说。” “是档案室剩下的东西。赵强取走的是一月到三月的,四月到现在的还在不在?” 方国栋那边有动静,像在翻东西。半分钟后他说:“我让马副科长去确认,你等我消息。” 挂断。 陈钢继续往菜市场走。 九点四十七分,他到了固定的位置。王婶已经在旁边摆好了她的菜摊,看见他过来,招呼了一声:“今天晚啊。” “有点事。” 他把烤肠机插上电,开始摆弄东西。脑子没停。 赵强跑了,带走了原件。这件事对调查组来说是个坏消息——没有原件,仅凭复印件和检测报告,很难在程序上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对陈钢来说,这件事有另一层意思。 赵强带着原件跑,说明他要用这些东西换点什么。 要么是跟佳禾集团换保护,要么是跟调查组换减轻处罚。 不管是哪种,他最终都得露面。 【系统提示:医德值当前:-1131。今日尚无有效医疗行为记录。】 陈钢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关掉了。 烤肠机热起来,他把第一批肠放上去,油脂滋滋响。 十点刚过,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地上的灰色短袖,脸上全是灰。他要了两根肠,站在旁边等。 陈钢翻肠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明显的烟渍,指甲根部发紫,不是冻的——这个天气不会冻。指端轻微杵状,末梢循环有问题。 “师傅,干工地多久了?” “十来年。”男人接过烤肠,咬了一口。 “最近爬楼梯喘不喘?” 男人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看你指头。”陈钢指了指他右手,“指尖有点鼓,这叫杵状指,一般是肺上的问题。你抽烟多少年了?” “二十年。”男人把烤肠拿远了一点,像是突然没胃口了,“严重不严重?” “不一定严重,但得去查一下。县医院拍个胸片,花不了多少钱。”陈钢把另一根肠翻了个面,“你要是懒得跑,至少先去社区卫生站吹个肺功能。” 男人站了一会儿,把剩下半根肠塞嘴里,含糊说了句“行我去看看”,走了。 【系统提示:有效健康指导x1,医德值+3。当前:-1128。】 三块。 陈钢没什么表情。一千一百二十八,按这个速度,他得指导三百七十六个人才能回正。 手机响了。苏晴。 “赵强的火车票我查到了,今早六点零四分刷身份证进的站,去向是省城。” 省城。 “他到了没有?” “八点四十七到的,出站记录有。但出站之后就没消息了,手机关机。” 陈钢把一根烤肠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没说话。 省城。佳禾集团的总部在省城。 赵强带着原件去了佳禾集团的地盘。 “苏晴,你那篇稿子发出来之后,佳禾集团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苏晴说,“但今天早上有个自称是佳禾法务部的人给报社打了电话,说稿子内容失实,要求撤稿并保留追诉权利。” “报社怎么说的?” “主编让他走法律程序。” 标准操作。佳禾集团现在是在试探——看苏晴背后有没有人,看这件事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陈钢,你觉得赵强去省城是找佳禾的人?” “大概率。” “那他带着原件去投靠佳禾,佳禾会怎么处理那些文件?” 陈钢把最后一根烤肠翻过来。 “两种可能。第一种,销毁。把所有能证明佳禾集团参与议价的原始单据全部消灭,切断县级到集团之间的证据链。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第二种是什么?” “留着。”陈钢说,“如果赵强不是去投靠的,而是去谈条件的——他用原件换佳禾的庇护和安置费,那原件就还在他手里,只是换了个保险箱。” 苏晴那边沉默了几秒。 “所以关键是赵强到底是去投降的还是去讹人的。” “对。” “怎么判断?” 陈钢想了一下。“看他老婆。” “什么意思?” “他走的时候告诉老婆是出差,说明他打算回来。如果是彻底跑路投靠,不会留这种话——他怕老婆报警。” 苏晴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再去找他老婆聊聊。” 挂断。 方国栋的消息来了:四月到六月的档案还在,没被动过。马副科长已经安排人把剩余档案全部转移到药监科保管。 陈钢回了一个“好”字。 还剩一月到三月的——也就是问题最集中的那个时段。赵强精准地把最关键的三个月拿走了,其余的不碰。他很清楚哪些东西能要他命,哪些无所谓。 中午十二点,陈钢卖完了最后一批肠。今天生意一般,来的人不多,天太热。 收摊的时候他算了一下,上午总共跟四个人搭过话,其中两个给了健康建议。医德值从-1131涨到-1122。 九块钱。 他把烤肠机擦干净,推着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不是苏晴,不是方国栋。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请问是陈钢陈医生吗?” “我是。” “我是市卫健委医政科的,姓韩。方国栋组长推荐了您,想请您明天到市里来一趟,有个技术鉴定方面的事需要您协助。” 陈钢站在路边,握着车把。 市卫健委。技术鉴定。 “什么方面的鉴定?” 对面停了一秒。 “有一批药品,需要您从临床角度判断其对患者的实际影响程度——具体情况明天见面细说。方组长应该会跟您交代。” 韩科员挂了电话。 陈钢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前方的路。 市里叫他去做技术鉴定。 不是县医院的停职医生身份,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 方国栋在给他铺台阶。 他推着车继续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国栋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的事我安排好了,你去就行。另外——赵强今天下午三点在省城用身份证开了一间酒店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