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上面没动。
“真正的账本不在临丰。” 孙姓男人开车很稳,省道上车不多,窗外是灰扑扑的冬日田野。陈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着座椅闭了一下眼。 不回。 不管对方是谁,这条信息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在引导他。引导的方向可能是对的,但引导本身就意味着目的。 他现在不需要被任何人牵着走。 “抽烟吗?”孙姓男人把烟盒递过来。 “不抽。” “行。”孙姓男人把烟盒揣回去,咬着那根没点的烟说,“方组长让我问你一件事——临丰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去年有没有异常转诊。” 陈钢睁开眼。 “什么类型的转诊?” “就是本来在临丰能治的,突然批量往省城转。方组长怀疑有人在清尾巴——把用了问题药的重症患者往上级医院推,这样不良反应就不会记在临丰的账上。” 陈钢的手指在包上敲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本不良反应登记簿。四十七例。九个月。但如果有大量患者被转诊出去了——真实的不良反应数字,可能是这个的两倍,甚至三倍。 “我手里的档案没有转诊记录。”陈钢说,“但黄主任给我的第三份——原始盘点数据,里面可能有线索。采购量和实际消耗量如果对不上,差额去了哪里,就是另一条线。” 孙姓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在省道上跑了四十分钟。陈钢一直在翻那份原始盘点数据。 数字是枯燥的,但枯燥里藏着刀子。 佳禾厄贝沙坦,去年三季度采购量:盒。同期处方量:8700盒。库存结转:1200盒。 差额:2100盒。 去向不明。 四季度更夸张。采购盒,处方9100盒,库存800盒。差额5100盒。 陈钢用手机计算器按了一下。两个季度,7200盒药品去向不明。按照佳禾给医院的供货价每盒38元计算,这批货值超过27万。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7200盒降压药,如果没有被患者消耗,那它们去了哪里? 两种可能。 第一,虚假采购。根本没进那么多货,采购单是假的,差额部分的钱被人分了。 第二,二次流通。货确实进了医院,但被从库房里拉走,流入了其他渠道。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一个药剂科主任能独立完成的。 陈钢合上档案袋,揉了揉眉心。 系统在视野角落静静浮着一行字。 【毒理分析技能冷却中:剩余47小时】 他需要这个技能。手里那瓶从药房拿的样品,还没做过成分对比。如果能证明佳禾供给临丰的药和正规渠道的药成分含量不同,那才是铁证。 但47小时。 他等得起,问题是对面等不等得起。 佳禾的人已经盯上他了。黄主任那边能撑多久是个未知数。如果林小军今天下午去了药剂科,发现档案被拿走—— 手机响了。 方国栋。 “到哪了?” “刚过平阳收费站,还有四十分钟进省城。” “好。东西先别送药检所,直接来我办公室。省附院行政楼五楼。” “怎么了?” 方国栋的声音压低了:“临丰那边刚传来消息。黄主任下午没在办公室——他请了病假,说胸闷,去了心内科。” 陈钢的手收紧了。 “人呢?” “在病房里。我让人盯着了,暂时安全。但他这个时间点突然住院,不是好信号。要么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有人给他施压,让他先起来。” “林小军去了吗?” “去了。扑了个空。听说在药剂科门口站了十分钟,打了三个电话,然后走了。” 三个电话。打给谁。 陈钢没问,方国栋也不会知道。 “方组长,我需要一个东西。” “说。” “临丰人民医院去年三季度和四季度的转诊记录。心内科和神内科的。” 方国栋沉默了两秒:“你发现什么了?” “采购量和处方量对不上。差了七千多盒。要么是虚假采购套钱,要么是药品二次流通。但不管哪种,转诊记录能验证一件事——有没有人在系统性地把不良反应患者往外推。” “我让人调。省卫健委的医疗监管信息平台能查到跨区转诊数据。最快明天上午给你。” “行。” 陈钢挂了电话。 孙姓男人从头到尾没插嘴,但他咬着的那根烟换了个方向。 “陈专家,问你个不该问的。” “说。” “你一个中医理疗室的大夫,怎么干上这事了?” 陈钢看了他一眼。 “我是被挤到中医理疗室的。” 孙姓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省城的轮廓在前方出现了。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太阳光,白亮亮的。 陈钢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微信。 发消息的人是苏晴。 “陈钢,我这边有个线索,不知道跟你手上的事有没有关系。佳禾集团今年在省城成立了一个新的子公司,叫禾康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中村。我去看过了,挂的是健康咨询的牌子,但里面在做诊疗。没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 陈钢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 城中村。无资质诊所。佳禾的子公司。 那7200盒去向不明的降压药,如果流入的不是黑市,而是佳禾自己开的诊所—— 他回了一条:“别再去了。把地址发我。” 苏晴秒回了一个定位。 然后又来了一条:“我已经拍了照片。门口的,里面的。有患者在排队输液。” 陈钢深吸一口气。 这个女记者胆子比他想的大。 “照片先别发任何人。等我消息。” 他把手机锁屏,靠回座椅上。 窗外省城的建筑越来越密。车流开始拥堵起来,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孙姓男人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灯,陈钢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块广告牌上。 蓝底白字,佳禾制药集团的logo。 广告语写着:“佳禾——与健康同行。” 陈钢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支线任务更新:城中村非法诊所(待调查)】 【主线进度:18%→21%】 【提示:物证送达后触发下一阶段任务】 车停在省附院行政楼门口。陈钢下车,单肩包的带子在手掌里勒出一道红印。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方国栋已经站在窗口了,手里夹着根烟,朝他点了点头。 陈钢推开大门往里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车的同一时间,两百公里外的临丰人民医院住院部,黄主任的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医生,不是护士。 是林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