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叫拦不住?” 韩科员那边喘得厉害,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黄主任自己签的出院申请,主管医生劝了,他不听。说胸闷好了,要回家。护士站的人说林小军走了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按铃叫护士要出院单。” 陈钢看向方国栋。 方国栋已经听到了,他把烟掐在窗台上,走过来:“黄主任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就他一个人。”韩科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走廊尽头看着的,林小军进去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直接走了。然后黄主任就……” “他现在人在哪?” “还在办出院手续。护士说最快半小时能走。陈专家,我要不要上去拦——” “别动。”陈钢说,“你现在就在走廊待着,别靠近他,也别让他看到你。他出院之后往哪走,你远远跟着,把方向报给我。” “好。” 挂了电话。 方国栋靠在桌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他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说话还清楚。 “林小军跟他说了什么。”陈钢把手机揣回口袋。 “不用猜。”方国栋说,“无非两个方向。第一,威胁——你交出去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后果你自己想。第二,拉拢——东西交出去也没用,只要你翻供说是被人胁迫的,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黄主任会信哪个?” “看他这反应——急着出院,不是回家等死的姿态。”方国栋的目光沉下来,“他是要跑。” 陈钢在办公室里站了三秒,脑子里把整条线过了一遍。 黄主任如果跑了,问题不大。东西已经在这了,原件在手,翻不了案。但如果他跑了之后被佳禾的人找到,逼他录一段视频说“档案是假的”或者“是被陈钢威胁交出来的”—— 那就麻烦了。 不是法律上的麻烦。这些档案有药房公章和原始台账笔迹,真伪鉴定能站住。但舆论上、流程上,会多出很多扯皮的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对方最需要的。 “方组长,黄主任的家属在哪?” 方国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觉得他不是跑路,是回家安排后事——不是死的那种后事,是安顿家人。” “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跑,不会先出院。直接从住院部溜走最快。他走正规出院流程,说明他还要回家拿东西,或者见什么人。” 方国栋已经在拨电话了。 陈钢没有坐下。他走到窗口,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省附院的行政区和门诊区隔着一条内部道路,这个时间门诊已经关了,路上只有几辆救护车停在急诊入口。 系统在视野角落浮出一行字。 【当前医德值:1740/5000】 【建议:被动等待不产生医德值增长】 他知道。 但现在不是攒医德值的时候。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又发来一条消息请求。 “黄主任不会跑。他要去见一个人。药剂科还有第二份备份,不在医院。” 陈钢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第二份备份。 如果黄主任不止留了一手——如果他在医院外面还藏了一份副本—— 那他这半年来做的准备,比陈钢想的要深得多。 陈钢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递给方国栋看。 方国栋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重要。”陈钢说。 方国栋看他。 “他给的信息目前为止没有一条是假的。肝吸虫、批号、城中村诊所。全部能对上。不管他是谁,他在帮我们。至于他的目的——等这件事结了再算。” 方国栋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那黄主任——” “让韩科员跟着就行。如果他是去取备份,我们不干预。东西多一份,安全就多一层。但如果有人在路上截他——” 方国栋摆手:“我再调一个人过去,远距离保护。不接触,不暴露。” 处理完这些,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钢坐回椅子上,把那个诺基亚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方备”。短信收件箱是空的。 老式按键的手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他把手机揣好,拿起桌上那盒佳禾厄贝沙坦样品。包装盒侧面印着批号:-A09。 和那个神秘人说的一模一样。 如果这个批号的药,同时供给了临丰人民医院和城中村的非法诊所——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佳禾自己开的诊所,用的是和正规医院一样的药。问题不出在药本身,而出在渠道和资质上? 不对。 陈钢翻转药盒,看了一眼生产日期。2023年7月12日。保质期三年。 时间没问题。 但不良反应登记簿上那四十七例是真实的。吃了这个药的患者确实出了问题。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同一个批号,两条生产线。一条是合格品,一条是低含量品。包装一样,批号一样,但有效成分含量不同。合格品供抽检和留样,低含量品供实际销售。 这种玩法不是没有先例。 药检所的含量测定能分出来。只要他手里这盒和省附院药房的同批号药做个对比—— “方组长。” “嗯?” “省附院药房取样的时候,别只取一盒。同一个批号,从不同批次的到货里各取一盒。至少三盒。” 方国栋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同批号的药也有差异?” “如果佳禾玩的是两条线,那供给三甲的和供给县级医院的可能不一样。三甲的是合格品,县医院的是劣药。抽检永远查不出来,因为抽检对象是三甲。” 方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个想法如果成立——佳禾的问题就不是一个省的事了。” 陈钢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但现在说什么都早,先等药检结果。 手机振动。韩科员发来的短消息: “黄主任出院了。打车往城北方向走。我跟着。” 城北。 临丰的城北是老城区,居民楼密集,巷子多。如果黄主任把备份藏在那一带,确实不容易被人找到。 方国栋看了消息,拨出去一个电话,几句话交代完,挂了。 “人安排好了。今晚盯到底。” 陈钢站起来。 “我今晚住哪?” 方国栋指了指走廊对面:“调查组的备用宿舍,条件差点,但安全。行政楼有门禁和监控,外人进不来。” 陈钢点头,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国栋叫住他。 “陈钢。” 他回头。 方国栋站在桌后,面前是那三个档案袋,身后是黑下来的窗。路灯的光打进来,照出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万一将来有人找你麻烦——” “我有编制。”陈钢说。 方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一闪而过。 “行。早点睡。明天七点半出发。” 陈钢关上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截。备用宿舍在走廊尽头,铁门,单人床,一张写字台,暖气片烧得不热不冷。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掏出那个诺基亚,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微信消息请求。 “黄主任不会跑。他要去见一个人。药剂科还有第二份备份,不在医院。” 这个人精准地知道黄主任的下一步行动。 精准到像是……跟黄主任商量好的。 陈钢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声。 他闭着眼,但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神秘人和黄主任是一伙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面?为什么要通过陈钢和方国栋来做这件事? 除非他自己也在局里,出不来。 床头的手机突然亮了。 韩科员的短信: “黄主任没回家。他进了城北第三巷一个修车铺。里面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