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科员的第二条短信在三分钟后到的。
“那个人出来了。中年男性,戴鸭舌帽,背一个黑色双肩包。两人在铺子里待了不到十分钟,黄主任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那人往反方向走了。” 陈钢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牛皮纸信封。不大,能装几页纸或者一个U盘。 他回了一条:“黄主任现在往哪走?” “打车了。这回往城南方向,像是回家。” 陈钢把手机放下。 黄主任的行为逻辑现在说得通了——他不是跑路,是取东西。城北修车铺里有人替他保管备份,林小军一施压,他立刻去把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是自己留着当保命符,还是准备再交出来? 陈钢翻了个身。暖气片的水声一下一下,像个钟摆。 他没等到答案。但这不重要。 东西在黄主任手上比在修车铺安全。修车铺那个人的身份暴露了,佳禾的人迟早会顺着这条线摸过去。黄主任把备份取走,反而是断了一条线索。 聪明人。 怪不得能在刘德才手底下忍大半年。 陈钢闭上眼。明天七点半,先把手里的东西做实。药检结果出来之前,什么都是空谈。 他定了个六点的闹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五,陈钢洗漱完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 方国栋站在走廊窗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陈钢只听到最后一句:“……知道了。你先回来。” 挂了电话,方国栋转过身,脸色不太好。 “黄主任昨晚没出事吧?”陈钢问。 “人没事。回家了,今早还去买了早点。”方国栋揉了揉眉心,“出事的是别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临丰人民医院官网的公告栏。 “关于药剂科岗位调整的通知”。 内容很短:因工作需要,药剂科主任黄志刚同志即日起调离药剂科,转至后勤保障处。药剂科日常工作由副主任赵磊同志主持。 落款时间:今天早上八点。 陈钢看完,把手机还回去。 “动作够快。” “何止快。”方国栋接过手机,“黄主任昨晚才出院,今天一早就下调令。这份公告六点就挂网了,比上班时间还早两个小时。说明昨天夜里就拟好了。” 陈钢靠着墙,想了想。 “林小军昨天去病房,不只是施压。他同时在走程序。施压是给黄主任看的——你交出去的东西没用,我能在行政流程上直接把你架空。调你去后勤,你就不再是药剂科的人,之后说什么都是前主任的一面之词。” 方国栋点头:“还有一层。调走之后,药房的台账、电子系统、进货记录全归赵磊管。黄主任人不在岗位上,原始数据想改就改。” “来得及吗?你手里已经有原件了。” “原件能证明过去的问题。但如果他们从今天开始篡改电子系统里的数据,把采购量和处方量的差额做平——将来药监查账的时候,电子数据和纸质原件对不上,他们就会说原件是伪造的。” 陈钢沉默了两秒。 “所以今天去省药监做证据登记,不只是封存原件。还得把电子系统的数据调一份出来做时间戳比对。” “我已经让人在联系了。”方国栋往走廊尽头走,“但临丰医院的hIS系统权限在他们自己手上,我们调查组的权限没覆盖到信息系统层面。得走省卫健委的数据调取流程。” “能走多快?” “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 陈钢跟在他后面走,皱了皱眉。 三到五天。足够对方把数据改三遍了。 方国栋推开楼梯间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陈钢想了想,摇头:“没有合规的办法。” 方国栋没追问,继续下楼。 七点二十,两人到了地下车库。方国栋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桑塔纳,后排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子方便面。 车启动的时候,陈钢的手机响了。 韩科员。 “陈专家,有个情况。今天早上黄主任被通知调岗了,这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还有一件——赵磊今天早上七点就到了药房,带了两个人进去。我在门口看了一眼,他们把档案柜的锁换了。” 陈钢的眼睛眯了一下。 换锁。 原来的锁黄主任有钥匙,换了之后他就进不去了。表面上是交接流程,实际上是第一时间切断黄主任接触档案的所有通道。 “还有别的吗?” “赵磊让信息科的人来对接药房系统密码重置。我听到他在打电话说这事。” 密码重置。 陈钢看了方国栋一眼。方国栋在开车,但耳朵显然竖着。 “你确定是密码重置?” “确定。他原话是把药房所有子账号的权限收回来,统一重新分配。” 陈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不只是换锁。这是在系统层面做“断代”——把黄主任在任时期的所有操作痕迹和当前数据做切割。重置之后,旧的操作日志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韩科员,你在药房里认识什么人吗?” “有个药师小周,跟我关系还行。怎么了?” “你问他一件事——药房的hIS系统有没有异地备份。就是那种每天自动上传到卫健委或者医保系统的数据同步。别提我的名字,就说你自己好奇。” “好。我现在就问。” 挂了电话。 方国栋在红灯前停住,侧头看了陈钢一眼。 “你在赌。” “赌什么?” “赌他们的系统有自动同步到上级平台。这样就算本地数据改了,省一级的镜像还在。” 陈钢没否认。 “县级医院的药品进销存数据按规定要同步到省医保平台。这是联网监管的基础要求。如果他们真的在做这个同步——那赵磊改本地数据没用,省里的镜像他碰不到。” 方国栋绿灯起步,嘴角动了动。 “你一个卖烤肠的,怎么连医院信息系统的架构都门清?” 陈钢没接话。 系统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知识库调用·冷却中】 【剩余冷却时间:38小时12分】 他确实不是自己知道的。系统的医药管理知识库在他接触到临丰药房问题的时候自动释放了一批相关信息。但这事没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桑塔纳拐上了环城快速路。 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密起来。陈钢看着窗外一排排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 今天上午:证据登记。 明天下午:对照样品到位。 三天后:药检结果出来。 在这三天里,赵磊和林小军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改数据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们够狠—— 手机又亮了。 那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第四条消息请求。 “赵磊今天会给省药监打电话,说黄志刚精神状态不稳定,之前的举报材料不可信。已安排心理科会诊记录作为佐证。” 陈钢把屏幕递到方国栋面前。 方国栋看了一眼,猛地踩了脚刹车。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心理科会诊记录?”方国栋的声音沉下来,“这是要给黄主任扣一顶精神异常的帽子。” 陈钢把手机收回来。 “所以今天的证据登记,得赶在赵磊那通电话之前。” 方国栋没再说话,一脚油门下去,桑塔纳窜了出去。 陈钢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八分。 省药监局八点半上班。 够了。但只是刚刚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