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药监局的大楼在城东,灰白色的外墙,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
方国栋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八点二十二。”他看了眼表,“还有八分钟上班。” 陈钢已经把三个档案袋从后备箱拿出来了,牛皮纸袋子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方国栋从副驾驶的杂物箱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找这个人,食品药品监察处的钱副处长。我昨晚跟他通过电话,他知道我们要来。” 陈钢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如果赵磊的电话比我们先到呢?” 方国栋推开车门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他打给谁?打给前台没用,打给领导——这个点领导还在路上堵着。我们直接找钱副处长做登记,走的是证据接收的业务流程,不经过行政口。两条线,不冲突。” 陈钢没再问。 两人进了大厅。前台的保安还在喝豆浆,看了看方国栋掏出来的工作证,拿起电话往里面拨。 等了不到三分钟,电梯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走路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脆响。 “方组长。”他伸手,“钱永昌。昨晚电话里说的事,我安排好了。四楼会议室,有公证科的同事在。” 方国栋跟他握了一下:“这位是陈钢,省附院的技术顾问,也是证据的实际获取人。” 钱永昌看了陈钢一眼,点点头,没多问。 “上楼吧。” 电梯里,钱永昌按了4。 “方组长,我多嘴问一句——这批材料涉及的企业,体量大不大?” 方国栋没正面回答:“你做完登记就知道了。” 钱永昌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四楼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录像设备和封存用的塑料袋、火漆。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笔已经拧开了。 “公证科的小林。”钱永昌介绍了一句。 陈钢把三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接下来的流程他没怎么参与。方国栋和钱永昌逐份核对内容,小林做记录,录像机全程拍着。每一份文件拍照、编号、装袋、火漆封口。 陈钢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 八点三十五分。 如果赵磊这个时候打电话进来,前台接到的指令是什么?转监察处?转办公室? 不重要了。东西已经在录像机镜头底下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韩科员的消息。 “信息科的人八点到的药房,现在在重置系统。我问了小周,他说药房的hIS数据每天凌晨两点自动同步到省医保平台,这是三年前上的功能,一直在跑。” 陈钢看完,嘴角动了一下。 每天凌晨两点自动同步。 也就是说,昨天凌晨两点的数据已经上传到省医保平台了。赵磊今天早上才开始改本地数据——晚了。 省医保平台的数据他碰不到。那不是县级医院能动的东西。 陈钢回了一条:“别再打听了。正常上班。” 然后他把这条信息给方国栋看了。 方国栋正在签字,扫了一眼屏幕,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 签完最后一份,钱永昌把所有封存袋收进一个铁皮文件柜,当面上锁。 “方组长,材料我先做初步审查,三个工作日内给你回执。如果涉及立案——” “钱处,还有一件事。”方国栋站起来,语气平淡但很稳,“我需要你今天下午之前调一份数据。” 钱永昌看着他。 “临丰人民医院的药品进销存系统数据,同步在省医保平台上那份。我要近六个月的完整镜像。” 钱永昌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走正常流程的话——” “我知道正常流程是三到五天。”方国栋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是调查组的授权函,盖着省卫健委的章,“紧急调证。理由是涉案单位正在销毁电子证据,有时效性。” 钱永昌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方国栋。 “你们调查组的章我认。但省医保平台的数据归医保局管,不归我们药监——”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转一下。药监和医保局有数据互通协议,去年签的那个。你用药品质量核查的名义调,比我们直接找医保局快。” 钱永昌把授权函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今天下午?” “越快越好。” “……行。我打个电话。” 钱永昌拿着授权函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方国栋坐回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 陈钢靠着窗框看他。 “你昨晚就准备好了这份授权函。” 方国栋没否认。 “昨天你说要从不同批次取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批号两条线的事如果是真的,光靠药检不够,得有进销存数据做交叉比对——哪家医院进了多少货,实际用了多少,差额去哪了。这些数据在本地可以改,但同步到省平台的那份改不了。” 他看着陈钢,眼里有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那脑子——真就只是个卖烤肠的?” 陈钢没接话。 系统在视野边缘弹了一行字。 【医德值+15(辅助证据保全·间接保护患者权益)】 【当前医德值:1755/5000】 不多。但在动。 他想起昨晚那条消息——“赵磊今天会给省药监打电话,说黄志刚精神状态不稳定”。 现在九点十分了。如果赵磊真的打了,打给谁? 门被推开了。 钱永昌回来了,脸色有点怪。 “方组长,有个事你得知道。” 方国栋站起来。 “刚才我打电话给医保局数据中心的老周,他说——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九分,有人用临丰人民医院的管理员账号,申请了一次省医保平台的数据回退。”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方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数据回退?” “就是把平台上的镜像数据恢复到一个月前的状态。老周说申请还在审核队列里,没批。但如果今天下班前没人拦——系统会自动执行。” 陈钢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八点二十九分。 他们到这栋楼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二。他们在前台等了三分钟,上楼花了两分钟,开始登记是八点二十八。 一分钟之差。 对方不是在改本地数据。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只改本地。 他们要把省医保平台上的镜像也抹掉。 方国栋已经在拨电话了。 陈钢盯着钱永昌:“这个回退申请,谁有权限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