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永昌的回答很快:“省医保平台的数据回退申请,审核权在数据中心。老周那边可以直接驳回,但他需要一个正式理由——不能只是口头打招呼。”
方国栋已经挂了电话,转头看钱永昌:“我给你出一份书面的证据保全通知,你转给医保局数据中心。理由就是:该数据涉及正在进行的药品质量调查,属于待调取证据,在调查结论出具前不得修改、删除或回退。” “这个理由够硬吗?” “够了。调查组的授权函上盖的是省卫健委的章,医保局和卫健委是平级单位,但数据互通协议里有一条——涉及药品质量争议的数据冻结请求,医保局应当配合。去年那个协议你们自己签的。” 钱永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你口述,我来拟。” 方国栋开始说,钱永昌写。小林在旁边继续做记录,录像机还在转。 陈钢站在窗边,没插手。 他在想另一件事。 八点二十九分提交的回退申请。临丰人民医院的管理员账号。 赵磊今天早上七点到的药房,七点开始换锁,之后安排信息科重置密码。这些都是本地操作。 但省医保平台的回退申请——这不是赵磊一个药剂科副主任能想到的事。 这个级别的操作,需要知道三件事:一,省医保平台有镜像数据;二,这个镜像可以通过管理员账号申请回退;三,回退审核在下班前不处理就会自动执行。 赵磊是个药师出身,去年才升的副主任。他不可能懂这个。 有人在指挥他。 陈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林小军。 不对。林小军是佳禾集团的人,负责药品渠道。他懂市场、懂关系,但他懂医保信息系统的技术细节吗? 也不一定。 更上面还有人。 陈钢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先把眼前的洞堵住。 方国栋口述完了,钱永昌写好了通知,签字盖章。 “我现在就传真过去。”钱永昌拿着纸出门。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方国栋、陈钢、还有那个一直在做记录的小林。 方国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差一分钟。”他说。 陈钢知道他在说什么。如果他们今天晚到五分钟,或者钱永昌没那么早到办公室,或者方国栋没有提前准备好授权函—— 那个回退申请就会在今天下班前自动执行。 六个月的药品进销存数据,从省医保平台上抹掉。 到时候本地数据改了,省平台数据也没了。黄主任手里的纸质证据就成了孤证。对方可以说是伪造的、是精神异常时期编的、是被人指使的。 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准备了不止一手。”陈钢开口。 方国栋睁开眼看他。 “换锁是第一手,给赵磊物理隔绝黄主任的接触。重置密码是第二手,切断电子系统的旧痕迹。回退省平台数据是第三手,毁掉异地备份。如果这三手都成了——” “还有第四手。”方国栋接上来,“心理科会诊记录。给黄主任扣精神异常的帽子,让他的证人资格打折。” 四手并发。从凌晨开始布局,到早上八点半全部启动。 陈钢心里把这四手的共同特征捋了一遍。 快。准。狠。而且每一手都走的是合规渠道——调岗是行政流程,换锁是交接流程,密码重置是It安全流程,数据回退是系统维护流程,心理会诊是医疗流程。 没有一样是违法的。 至少表面上不是。 这不是赵磊能设计出来的东西。林小军也不一定有这个格局。 陈钢想起大纲里的一个名字。 佳禾集团。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没有备注的微信号,第五条消息。 “回退申请是林小军今天凌晨四点打电话让赵磊操作的。电话录音在我这里。” 陈钢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从第一条消息开始,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是坐在对方办公室里偷听。知道赵磊会打电话给省药监,知道会用心理科会诊记录,知道数据回退的申请时间和操作人。 而且——有电话录音。 这意味着这个人不是在猜测,不是在推断。他能接触到林小军的通讯记录。 要么是林小军身边的人。要么是能监控林小军通信的人。 陈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只有一个——把信息喂给陈钢这边。 动机不明。但暂时有用。 门开了,钱永昌回来了。 “传真发了,老周确认收到。回退申请已经从审核队列里移出来了,标记为争议冻结。” 方国栋站起来:“那六个月的镜像数据呢?” “老周说下午三点前可以刻盘。但需要你们派人去医保局数据中心当面接收,他们不走快递。” “我下午去。”方国栋看了陈钢一眼,“你下午有安排吗?” 陈钢想了想。“对照样品明天到。今天下午我回一趟附院,跟实验室确认检测方案。” 方国栋点头。“那分头行动。晚上碰一下。” 两人跟钱永昌握了手,出了大楼。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银杏叶在风里翻着。方国栋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到了车旁边站住,掏烟,又塞回去。 “陈钢。” “嗯。” “你那个信息源——我不问是谁。但你自己要有个判断。” 陈钢靠在车门上,没说话。 方国栋继续说:“有人在喂料,不是冲着公益。要么是想借刀杀人,要么是自己脱身的筹码。不管哪种——到了某个节点,他会停。甚至会反手。” 陈钢点了下头。 他当然知道。 免费的午餐吃到最后一口,盘子底下可能是钩子。 但现在这些信息是真的。每一条都能验证。在它变成毒药之前,该用就用。 方国栋拉开车门。“上车吧。先送你回附院。” 桑塔纳启动,汇入车流。 陈钢看着窗外的路牌一块块往后退,脑子里在算时间。 今天是第一天。证据已经封存,省平台数据已经冻结。 明天对照样品到位。 后天开始药检。 三天。 对方还有三天的窗口期。换锁、改数据、扣帽子——这些都是防守动作。如果三天内他们发现防守无效,下一步会是什么? 陈钢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逼急了的人,做出来的事不会再走“合规渠道”。 系统在视野角落安静地闪了一下。 【提示:当前医德值累积速度偏低。建议增加直接诊疗行为以提升获取效率。】 陈钢看了一眼,没理它。 手机亮了。附院实验室李技师的消息。 “陈老师,下午您过来一趟?设备这边有点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