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钢回到租住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灯坏了一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急着开灯,走到窗边站了会儿。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隔得很远。楼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刚停下,车灯灭了。 陈钢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车门没开。 他转身开了灯,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烧水。 手机震了一下。 方国栋发来消息:“九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上次见面的那个茶馆,在城西,很偏。陈钢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 水烧开了,他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到桌边。 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今天在实验室拍的照片——色谱仪的线路板,烧焦的温控模块,还有李技师记录的保养日期和技术员签名。 孙伟。 这个名字陈钢记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五条消息,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知道对方的每一步。 陈钢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打字。 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对方是谁?对方不会说。 问对方为什么帮他?对方多半也不会说。 而且—— 陈钢心里很清楚,这些信息不是白给的。 对方在等一个时机。 等他把佳禾集团的事捅开,等林小军和赵磊这些人倒台,然后—— 对方会要一个交换条件。 或者更直接一点,对方会在某个节点突然消失,留下一堆无法验证的线索,让陈钢自己去背锅。 方国栋说得对。 借刀杀人,或者脱身筹码。 陈钢放下手机,喝了口咖啡。苦得很,没加糖。 系统在视野角落又弹了一行字。 【提示:检测到外部信息来源可信度存疑。建议谨慎采信,避免陷入预设陷阱。】 陈钢看了一眼,没理它。 系统说的没错,但现在这些信息能用。 至于后面会不会变成陷阱——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换了件深色外套。 八点五十,下楼。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车里没人,车窗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 陈钢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车牌。 临丰的牌照。 他走出小区,打了辆车。 “城西,福安路茶馆。”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开车很稳。车里放着老歌,声音压得很低。 陈钢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路上的车不多,红绿灯的节奏很慢。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茶馆门口。 陈钢付了钱,下车。 茶馆的招牌还是那块老木牌,字迹有点模糊。门口停着一辆桑塔纳,方国栋的车。 他推门进去。 老板还是上次那个老头,看到陈钢点了下头,指了指楼上。 陈钢上楼,走到最里面的包间,推门。 方国栋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来了。”方国栋抬头看他,“坐。” 陈钢拉开椅子坐下。 方国栋把那个塑料袋推过来。 “数据盘。刻了三份,这是你的。” 陈钢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里面是临丰人民医院六个月的药品进销存记录,省医保平台的镜像数据。跟黄主任手里的纸质记录能对上。” 方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样品送到省药检院,钱处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走紧急通道,最快后天能出初步结果。” 陈钢点了下头。 方国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那个信息源,今天又给你发消息了?” 陈钢没否认。 “说了什么?” “说明天佳禾集团会派人去省药检院,名义是了解检测流程,实际上是想知道我们送了什么样品。” 方国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动作真快。”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陈钢想了想。 “样品送过去之前,我会跟省药检院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对来访人员做登记。如果佳禾的人真来了,至少能留个痕迹。” 方国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临丰那边,赵磊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市里。” 陈钢抬眼看他。 “去见谁?” “不知道。”方国栋说,“但他走的时候带了个箱子。” 箱子。 陈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觉得是什么?” “不好说。”方国栋靠在椅背上,“可能是钱,可能是别的。但这个时候他去市里,肯定不是正常的工作安排。” 陈钢没说话。 赵磊是临丰人民医院药剂科的副主任,按职级来说,他没资格直接接触市里的大人物。 但如果有人在中间牵线—— 林小军。 或者更上面的人。 方国栋又说:“我让人盯着赵磊。如果他再去市里,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钢点了下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转到明天的安排。 方国栋明天要去省药监,跟钱永昌碰一下,确认后续的调查流程。陈钢明天要把样品送到省药检院,顺便见一下那边的负责人。 “你小心点。”方国栋说,“他们现在已经开始主动出手了。设备坏了,下一步可能会更直接。” 陈钢知道他在说什么。 从换锁到改数据,从扣帽子到搞坏设备,对方的手段一步比一步狠。 但到目前为止,这些手段还在“合规”的边界内。 如果下一步—— 对方会用什么? 威胁? 收买? 还是更极端的手段? 陈钢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塑料袋。 “我先走了。” 方国栋也站起来。 “明天见。” 陈钢推门出去,下楼。 老板还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一本发黄的书。 陈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的灯光很暗,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些老掉牙的句子。 他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夜里的潮气。 陈钢走到路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赵磊今天下午见的人是市卫健委的周正国。箱子里装的是现金,五十万。周正国收了。” 陈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周正国。 这个名字他在大纲里见过。 县卫健局副局长,佳禾集团的关系网里的一个节点。 现在对方直接把钱送到市里了。 陈钢把手机揣回口袋。 风更大了,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