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先停下！”

陈钢伸手拦在贺魁身前，没去碰他的手腕。

“别弯腰，也别再攥拳试劲了。”

贺魁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地上的竹签只差一掌远。

他抿着嘴角把手撤回身侧，手腕却还在细细发颤。

段云衡往后退开两步，敛了架势。

陈钢指了指摊子旁的长椅：“二位分开坐。都把手脚收住，谁也别去替他掰腕子。”

老黑带着几个队员继续把围观人群往外引。

几个人分守在过道两边，客客气气劝顾客往铺子外沿站，没推也没搡。

顾长山插到两人中间，抬手叫自家的门人老实待着。

“先别争了。”顾长山沉着声，“贺魁，坐下把手看看。”

贺魁贴着裤缝垂着右手：“用不着，刚才就是竹签打滑。”

“竹签滑了，你手腕跟着抖什么？”

陈钢朝长椅抬了抬下巴：“坐过去。身子是自己的，别指望旁人替你硬撑。”

贺魁挪步走到长椅前坐下，顺势把右手搭在膝盖上。

陈钢就站在一步开外，没直接上手搭脉摸骨，转头递了个眼色，让林清寒来问。

林清寒走到长椅跟前：“手腕这会儿觉着疼么？指尖发不发麻？摸着胀不胀，凉不凉？”

“有点发紧，谈不上疼。没麻，也没肿起来。”

“刚才使劲的时候，筋络有抻着的扯痛没有？”

贺魁顿了顿，没立刻应声。

他摊平巴掌，试着把大拇指往食指上搭，指尖刚碰着边儿，动作就僵住了。

“刚才出招太冲。”他硬邦邦地扯了句，“缓一会儿就没事。”

“先别硬使劲。”林清寒皱眉打断，“握不住东西得正经查，越用力试越伤筋。”

陈钢打量着他膝盖上的手：“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早先犯过这毛病么？”

“早年间手腕挂过彩。平时攥拳偶尔发紧，放空歇一阵子自己能缓过来。”

“哪一年的旧伤？”

“老早以前的事了。”

陈钢示意贺魁把右手平平放舒展，又吩咐边上的门人把受过伤的时间、方才突然脱力的节骨眼全记下来。

贺魁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记这些做甚？”

“写给待会儿的医生看。”陈钢回得干脆，“你眼下握力往下掉，病根在哪儿得靠检查说话，我这路边摊不定病症。”

另一头，顾长山已经把段云衡引到了旁边的靠椅前。

段云衡抬手捏了捏脖颈后侧，跟着又放了下去。

“肩膀和脖子觉着憋闷么？”林清寒转头问他。

“肩颈发沉，胸口倒是不堵，喘气也顺。”段云衡叹了口气，“刚才闪身太急了些。”

陈钢让他把刚才哪处发紧、什么时候起的难受，一桩桩说明白。

段云衡倒也没瞒着，坦白刚才拧身避让时动作太猛，肩头那股僵硬就是那时候顶上来的。

他原本还想硬挺着站着，顾长山直接把椅子往他腿弯边推了半寸。

“坐下歇歇。”顾长山压低声音，“面子再大，也别跟骨肉过不去。”

段云衡这才稳稳坐实，双手平搭在膝头。

林清寒没让他乱动肩膀，细细核对他确实没有头昏恶心、心慌胸闷，才叮嘱他这几日切不可再动气练拳。

贺魁反手用左手卡住右腕，斜眼看着陈钢：“你方才瞧顾掌门，搭眼就说得丁是丁卯是卯。轮到我这儿，怎么反倒不给句准话了？”

“看出毛病，不等于能瞎定病因。”陈钢面色平淡，“你揣着旧伤，眼下连竹签都拿不住。老老实实去医院拍片子，等结果出来了再理论。”

“我自己的骨头，我自己有数。”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事呢，竹签子怎么掉了？”

陈钢顺脚把地上那根竹签拨到车板底下：“手腕还在那儿打颤，心里有数，不等于你能接着跟人动手。”

贺魁被噎了一下，把左手撤回膝头，不再吭声。

林清寒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附近医院的电话，简明扼要说明现场有人打斗后手腕骤然失力，另有一人肩颈肌群急性痉挛，请那边尽快派车接诊。

她没提半句自个儿的揣测，只把发作时辰和外在症状报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她回头对着两人道：“急救人员马上就到。现在都坐着别动，别私下活动关节。后头要不要拍片透视，全凭医生现场定夺。”

“我不去折腾。”贺魁眉头紧锁，“就在这儿坐坐就行。”

陈钢直接把长椅那一侧让出来：“你爱答不理随你，但别拿拳馆的臭规矩压着身子硬熬。先让大夫看。”

贺魁身后的徒弟按捺不住往前凑：“师父，方才多少人拿着手机拍。眼下要是上了救护车，江湖上保准传咱们形意门栽了。”

贺魁猛地扭头瞪眼：“放屁！谁说老子栽了？我那是手滑没捏住签子！”

顾长山横跨半步把那徒弟拦在后头：“都少提两句门户！人好好坐在这儿手直哆嗦，先去查毛病是要紧事。”

段云衡身子微微一抬，像是要站起来，顿了顿又坐了回去：“我肩膀没什么大碍，待会儿医生到了，我配合做记录。”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外头的街沿：“不过有一节得给我落到纸上，方才我是把排号纸让给了撞伤的过路人，回头别传成了我是半道折回来抢食。”

陈钢点头应道：“谁先谁后，摊位底单跟排队录像对得上。当街起冲突是一码事，身子骨受伤是一码事，谁也别混为一谈。”

段云衡收拢双手：“让号给伤员是给他救急，可不是白白把位子拱手送给形意门。”

“这事有账可查。”陈钢打断他，“眼下先少费唾沫争长短。”

贺魁依旧冷冷斜着段云衡：“明明是他横在路口挡道，回头倒赖我抢食。”

“谁起的头，谁该担什么责，查完监控自然分明。”陈钢声调微沉，“甭拿嘴皮子上的官司，掩护你那只发颤的右手。”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被老黑隔在几丈开外，有的人把手机揣回了兜里，还有不少人伸长脖子盯着这边的动静。

前排排队的一个小伙子忍不住插话：“刚才两位宗师在路当间推搡，大家伙全给逼得往后躲。现在手腕都抖成那样了还不乐意就医，总不能把整条道一直占着吧。”

旁边一个中年大姐跟着帮腔：“就是这个理，买吃食就老老实实依号排，有了磕碰该看大夫看大夫，可别拖累后头排队的人。”

贺魁身边的徒弟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去轰那说话的街坊。

老黑一个大步横移切上前，掌心向下稳稳一压，逼得那徒弟连退两步退回椅边。

“过道腾干净点。待会儿担架和医生要打这儿进。”

那徒弟脚下一滞，咬了咬牙没敢再往前迈。

林清寒收起手机快步走回长椅侧面：“接诊人员快到了。该查的项目必须去医院过机器，眼下大家只管静坐。要是觉得腕子越来越疼，或是指头开始发木，即刻同我讲。”

陈钢顺手把摊位旁的折叠长桌往里收了收，给医护留出落脚的空档。

顾长山叫两边的门徒统统退到五步开外，把长椅跟前的平地全空了出来。

老黑带着人手继续在街面上梳理人流，让过路的街坊全绕着摊子外围走。

贺魁把右手死死扣在膝头上，指节忽紧忽松，来回倒腾。

“别折腾那只手。”陈钢扫了他一眼。

“我没折腾。”贺魁硬撑着顶嘴，“我这是倒换气血，让筋骨松泛松泛。”

“松泛就老实摊着，等大夫来摸。”

段云衡把两手袖管往上挽了半截，重新搭回腿上。

他没再纠缠号牌的闲话，只叫身后的徒弟拿纸笔把方才让号救人的前后经过、时辰地点全记真切。

林清寒转到巷口张望救护车的动静，顺道回头跟顾长山对了个眼色，确认通道无阻。

顾长山会意点头，领着门下弟子安稳守在桌角。

这下子贺魁跟前彻底没了遮挡，更没人敢去擅动他的伤手。

贺魁的徒弟从摊后摸来一瓶矿泉水，拧松了瓶盖搁在椅面上。

贺魁看都没看一眼，右手依然僵僵压在膝盖上。

“你们二位刚才为争最后一口配菜动了粗。”陈钢把手里的毛巾往车把上一搭，“摊子眼下歇了业，东西全收进了箱柜。等大夫看完了人，咱再来捋买卖的前后顺序。在我这儿，没人能凭着拳脚硬抢东西。”

“那截香肠我不要了。”段云衡面无表情地吐了一句。

“买不买后头再说。”陈钢截住话头，“眼下先看人。”

段云衡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贺魁却依旧没松口去不去医院，两眼只管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背。

跟在旁边的徒弟急得抓耳挠腮，几番想劝，又被贺魁那张黑沉沉的脸吓了回去。

医护人员还没赶到，长椅周遭倒是被清得干干净净。

林清寒立在道口盯准了巷子外头，老黑面无表情地维持着人墙。

顾长山守在贺魁斜侧方，没再多费口舌去翻旧账。

贺魁眼瞅着周遭没人言语，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左手猛然往上一兜，非要当众证明右手没废。

陈钢眼皮一跳，瞧见他五指又开始往掌心里收，当即喝了一声：“别攥！”

贺魁指尖猛地一顿，骨子里的倔劲却没压住，硬是咬牙往里发力狠抠了一把。

这一攥力道根本聚不起来，右手手腕旧伤那处陡然像被钢丝狠狠勒了一下，五指唰地弹开，整条小臂带着手腕抽风似地剧烈震颤起来。

陈钢一步跨到跟前：“停手！别再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