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新月饭店后院的青砖墙挡不住那股子味道。
这香味不冲,带着一股醇厚的底蕴。
顺着半开的月亮门缝隙,慢吞吞地飘了出来。
那是上等海参熬煮到极致后特有的肉香,里头还夹着一丝高山雪莲的清甜。
沈长渊停下脚步。
他那双黑色的布鞋踩在一片落叶上。
没有声音。
他转过身,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西侧的小跨院。
新月饭店的后厨重地。
平时这里站满了穿着白大褂的特级厨师,炒勺碰着铁锅的颠勺声能传出两条街。
今天,这院子里死寂一片。
小跨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蹲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
他穿着主厨的白制服,胸口油腻腻的。
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把那顶高高的白色厨师帽揉得变了形。
他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胖大孩。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胖厨师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身白色的丝绸长衫。
脸上的肥肉瞬间绷紧。
他手忙脚乱地从台阶上爬起来,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刚张开嘴,想要行礼。
沈长渊抬起右手。
食指在唇边虚点了一下。
胖厨师满脸的惶恐,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把那句“老祖”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他连连点头,垫着脚尖,一步三回头地溜出了小院。
沈长渊迈过门槛。
他走到厨房的木格窗前。
透过擦得干净的玻璃,看向里面。
灶台前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霍秀秀穿了一件水粉色的真丝衬衫。
外面套着一条宽大的蓝印花粗布围裙。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她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冷白的手臂。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旁边。
她的鼻尖上,还沾着一抹明显的白面粉。
看着有些滑稽。
霍秀秀没察觉到窗外有人。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那块厚实的铁木菜板。
菜板上放着一块处理好的顶级金华火腿,还有几朵新鲜的松茸。
她右手握着一把宽背的生铁菜刀。
这刀对女人来说太沉了。
但在她手里,却轻巧得没有分量。
霍秀秀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微光。
那是沈长渊渡给她的青龙灵气。
她没拿这股能断碑裂石的力量去练武。
全都用在了这方寸之间的砧板上。
“笃笃笃笃——”
刀刃落下。
在空气里拉出一片残影。
没有金属劈砍木头的刺耳声。
只有刀锋切开肉质纤维的细密闷响。
这声音极富节奏,像是一场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火腿和松茸在她刀下,化作了一片片薄片。
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着头顶的白炽灯光。
厚度均匀得像是用卡尺量出来的。
这是武学宗师才能做到的入微境界。
切到最后一刀时。
旁边灶台上的砂锅里突然“咕嘟”冒了个大泡。
霍秀秀分了下神。
手腕偏了一毫米。
最后一片松茸切厚了。
她停下刀。
鼻梁微微皱起,挤出两道细纹。
她用刀尖挑起那片切厚的松茸,放到眼前看了看。
腮帮子鼓了一下。
她做贼心虚地左右瞄了两眼。
确定厨房里没人。
她飞快地张开嘴,把那片松茸塞了进去。
像只偷吃的小狐狸,两颊快速嚼动。
把失败品强行消灭。
咽下去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拍了拍胸口。
沈长渊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嘴角往下扯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霍秀秀放下那把生铁菜刀。
转过身,对付灶台上的那口锅。
那是一口宜兴产的紫砂老锅。
锅底并没有直接放在炉灶的铁架子上。
而是悬浮在半空。
离着底下的无烟炭火,有半寸的距离。
一层青色的真气像托盘一样,稳稳托着滚烫的砂锅。
霍秀秀双手虚按在砂锅两侧。
用体内的灵气,强行控制着火候。
碳火的温度被真气均匀地导向锅底。
绝不让一丝焦糊味破坏汤的纯粹。
锅里炖着百年雪莲和九头极品辽参。
汤底是用三只老母鸡熬了十几个小时的清汤。
在青龙真气的文火慢煨下。
雪莲的药力已经彻底化在了汤水里。
汤色清亮,像是一汪融化的琥珀。
霍秀秀抓起一块湿毛巾。
包住滚烫的砂锅盖子,掀开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白色蒸汽瞬间喷了出来。
扑在她的脸上。
霸道的香味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拿过一把长柄木勺。
小心翼翼地撇去汤面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浮油。
然后把切好的火腿和松茸片,顺着锅沿滑了进去。
重新盖好紫砂盖子。
她抬起手背,去擦额头上的汗。
手背上还沾着之前揉面留下的干面粉。
这一擦。
直接在脑门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白印子。
配着鼻尖上的面粉,整张脸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扑通。”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是沈长渊的布鞋踩在门槛内的地砖上。
霍秀秀浑身一僵。
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长柄木勺脱手掉落。
“啪嗒”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边。
木勺翻滚了两下,掉进了水池里。
溅起几滴冷水。
她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沈长渊。
白色的丝绸长衫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