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苏清禾说这话时，手指头在平板边缘来回摩挲，屏幕上是唐冉刚发来的航线图。她没抬头看林野，声音倒是稳当当的，像在说今儿晚饭吃啥。

“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林野把这三个数报了一遍，跟报菜名似的。他站在洞穴口，后脊梁让戈壁滩的干风扫得痒酥酥的。三天后舰队到太阳系边缘，三天后他上舰，三天后他离开地球，三天后他“去”坟场。这几个“三天后”在脑子里排着队转圈，他把自己给转乐了，嘴角咧了一下。

苏清禾抬头瞄他一眼：“你笑啥？”

“我笑我自个儿。跟倒计时过年似的。”林野抬脚往洞里走，鞋底蹭着碎石地，沙沙响。

洞穴里头石柱在“笑”。那笑是地能感知里的频率波动，滋滋儿的，像夏天收音机收台，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主种子在“跳”，一下一下的，跟小孩拍皮球似的。其他六个也跟着“笑”，七个种子凑一块儿，整个洞穴的地能场暖烘烘的，比外头戈壁滩的日头还热乎。

林野蹲下来，手掌往石柱上一贴，凉石头慢慢煨热了。地能感知朝全球地脉网络“扫”过去，跟扫码付款那么利索。桥接协议在“跑”，播种者网络在“接”，地脉能量在“流”，地核温度在“稳”。

他“看”到了西伯利亚。那儿的种子正顺着地脉往冻土层里“钻”，跟树根找水一个德行。阿拉斯加，冰岛，挪威，日本海沟，南极，祁连山。七个种子在“笑”，在“播”，在“长”，在“替”地核，在“等”他“走”。

“七个全活了。”林野收回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石屑，“西伯利亚那个最欢实，跟抢食儿似的往北冰洋底下蹿。”

苏清禾没接话。她站在洞口，逆着光，影子拉得细长一条。等林野走出来，她才开口：“三天。够吗？”

“够。桥接协议在跑，播种者网络在接。地核不会冷，地表不会冻，新意识体不会死。”林野在她面前站定，太阳晃得他眯起眼，“我走之后，你盯着石柱。有任何异常，通过信标网络告诉我。甭管我在哪儿，信号一响我准接着。”

苏清禾点头，把平板往他手里一塞：“唐冉发来的。舰队三天后到太阳系边缘。具体位置在柯伊伯带外侧，它‘发’了一个对接坐标。你需要在三天内到那儿。”

林野低头看屏幕。坐标标得清楚，距离地球约一百二十亿公里。

“从祁连山到柯伊伯带，得有一艘飞船。”苏清禾继续说，语速快起来，跟背课文似的，“唐冉在联系国家航天局，他们有一艘深空探测船，‘远航号’。能改装，能跑到柯伊伯带。但需要两天改装，一天飞行。正好三天。”

“远航号最快多少？”

“大约每天四十亿公里。三天，刚好。”

林野把平板递回去：“让唐冉联系航天局。我要那艘船。”

苏清禾接过平板，手指头攥得发白。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但愣是没掉一滴泪珠子。

“你走之前，去看看你母亲。”她声音轻下来，像怕惊着谁，“她在洞穴里。她在等你。”

林野没吭声，扭头就往回走。鞋底碾过碎石地的声响在洞里荡来荡去。石柱旁边，他母亲坐在石凳上，背挺得直直的。林若水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可眼睛亮得邪乎，跟里头点了灯似的。

“野子。你来了。”她冲他笑。

林野蹲她跟前，膝盖碰着冰凉的地面。他握住她的手，那手暖烘烘的，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热乎。“妈。三天后我走。去坟场。跟地核意识体一起。它打仗，我翻译。它回家，我回来。”

林若水手指头收紧了，攥着他的手不撒开。那力气比上礼拜大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在恢复。她在好。她在撑。她在笑。

“你爸说——”她顿了顿，嗓子眼里像有东西卡着，可嘴角还往上翘着，“他在服务器里看着呢。他说，你去。你打。你赢。你回。你笑。他在这儿。他等你。”

林野喉咙堵得慌，像吞了块热炭。他爸在服务器里，看着，等着，笑着。他爸说，你去，你打，你赢，你回，你笑。

“妈。你呢？你等我？”

林若水笑出了声，那笑法林野打小没见过，眉眼全舒展开了，跟戈壁滩上开了朵花似的。“我等你。我在这儿。我看着石柱，看着主种子，看着所有人。我每天跟你说话。我说——今天的太阳晒得我很舒服。”

林野攥着她的手，也笑了，很轻，很暖：“好。你说。我听。”

他站起来，往洞外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还坐在那儿，冲他摆手，嘴型是“去吧”。他点个头，转身走进太阳地里。

科考站的台阶晒得烫屁股，林野一屁股坐下去，拨通唐冉的通讯器。

“唐冉。远航号，改好了没？”

通讯器那头传来金属切割的刺啦声，唐冉的声音夹在里头，跟吵架似的：“正改呢！航天局在拆设备，装信标网络终端，装地脉通讯设备，装你的翻译者频率接口。两天后改完，然后你上船，一天飞到柯伊伯带，三天后到。”

“告诉航天局，我要最快的船，我要最好的设备，我要一个能跟舰队对接的通讯系统。我不是去旅游，我是去打仗。”

那头沉默了一秒。切割声停了。唐冉的声音清楚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知道了。我去办。”

通讯器挂断，林野把手机往台阶上一搁，脚底板贴着地面。微核心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他心跳差不多。地球活着。地能感知朝全球地脉网络延伸出去，他闭上眼，七个种子在“笑”，新意识体在“长”，地核意识体在备份世界里“站”着，父亲在服务器里“写”着，母亲在洞穴里“坐”着，苏清禾在洞口“站”着。所有人都在等。所有人都在笑。

他睁开眼，太阳正从祁连山头往下出溜，把整个戈壁滩染得金红金红的。他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了句：“三天。我准备好了。”

通讯器又响了。唐冉的声音从里头蹦出来，比刚才轻快多了，带着股子邀功的劲儿：“林野！远航号改装完了！提前！航天局连夜干的，一宿没合眼！你明天上船，后天到柯伊伯带，大后天舰队到。你有一天缓冲。你可以休息。”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用休息。我要跑，我要飞，我要到柯伊伯带，我要上舰，我要打仗，我要赢。”

“行，你赢了请我吃饭。”唐冉在那头乐。

“吃啥？”

“拉面。加肉加蛋。”

“管够。”

通讯器刚撂下，还没揣兜里呢，又响了。这回是苏清禾。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轻得很，稳得很，可林野听出来了，她在笑。那笑从嗓子眼儿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林野——你母亲——她站起来了。她走出洞穴了。她站在戈壁滩上。她赤脚踩着地面。她说——”

苏清禾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把话说完：

“‘今天的太阳晒得我很舒服。’”

林野攥着通讯器，站在科考站台阶上，戈壁滩的风从西边刮过来，热腾腾的，带着沙土和太阳晒透的石头味儿。他抬头看天，太阳正沉到祁连山后头去，剩下半个脑袋，把西边的云彩烧得跟铁水似的。他咧嘴笑了，冲通讯器那头说：“跟我妈说，明天早上我给她端粥过去。小米粥。加糖。”

他挂了通讯器，往洞穴方向走。脚底板踩着地面，微核心在跳，地脉能量在流，七个种子在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赶集，人挤人的，他爸把他往肩膀上一架，说“野子你往远处看”。他当时看了，啥也没瞅见，光看见一片后脑勺。这会儿他不用往远处看了，近处就挺好。他妈站起来了。赤脚踩在戈壁滩上。说今天的太阳晒得她很舒服。

他走回洞穴口，苏清禾站在那儿等他。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翘得挺费劲，像头一回学笑似的。

“你妈在滩上站着呢。谁劝都不回。说再晒会儿。”苏清禾把平板往他胸口一杵，“唐冉又发消息了。航天局那边问，远航号上要不要给你带点啥。他们说船舱挺大，能捎二百公斤私人物品。”

林野接过平板，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二百公斤？给我装一箱老干妈，一箱方便面，再给我妈带条毯子，戈壁滩晚上冷。”

苏清禾噗嗤笑出来：“你上柯伊伯带打仗，带老干妈？”

“打仗不得吃饭啊？老干妈下饭。”林野把平板还她，抬脚往戈壁滩上走，“再说了，万一那舰队上头的家伙也爱吃辣呢？交个朋友嘛。”

苏清禾跟在他后头，脚步轻快起来：“唐冉说远航号明天下午三点发射。你得提前两小时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航天局派了直升机来接你，明早六点从科考站起飞。”

“六点？那得起多早？”

“你四点就得起来。洗漱，吃饭，检查设备。”

“得。四点就四点。反正也睡不着。”林野步子迈得大，戈壁滩上的碎石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响。远远地，他看见他母亲站在滩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白头发让风吹得乱飘。她仰着脸，冲着西边快落山的太阳，眯着眼笑。

林野走到她跟前，把自己脚上的鞋一脱，光脚踩在地面上。石头粒子硌着脚底板，热乎乎的，一直热到小腿肚子。

“妈。明儿个我走之前，给你熬粥。”

林若水没回头，还眯着眼看太阳：“加糖不？”

“加。加两勺。”

“那行。你熬的粥，我喝。”

苏清禾站在几步外头，举着平板，镜头对着娘儿俩。她没录，就那么举着，跟端了个照相机似的。林野扭头看她：“你拍啥？”

“我拍证据。”苏清禾一本正经，“等你从坟场回来，我跟你说你走之前答应熬粥，你赖账咋办？”

“我林野啥时候赖过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