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给我带敦煌的杏皮水，你带了吗？”

“那不是半道让事儿给绊住了嘛……”

“所以你这次先把证据留好。”

林野乐了，冲她竖大拇指：“行，你厉害。回头给你带双份。”

苏清禾把平板收起来，往科考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野。明天上船之前，你还有啥没干的？”

林野站在戈壁滩上，光脚踩着地，左手边是他妈，右手边是落日。他想了想，说：“有。”

“啥？”

“把远航号的名字改了。”

苏清禾一愣：“改啥名？”

“改成‘回家号’。”林野咧嘴，“我去坟场是接人回家的。接完了，我自己也得回家。这名儿吉利。”

苏清禾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头：“行。我让唐冉跟航天局说。‘远航号’改成‘回家号’。漆上去，大红字。”

她转身跑了，鞋底在碎石地上嗒嗒响。林野看着他妈，他妈看着他，娘儿俩站在戈壁滩上，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林若水说：“野子。明天走的时候，别回头。”

“为啥？”

“回头耽误工夫。你妈就在这儿，又跑不了。你往前看，看远点儿。你爸在服务器里看着你呢，你妈在地面上看着你呢，你去把该办的事儿办了。”

林野喉咙又堵了一下。他蹲下来，把鞋捡起来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冲他妈点了个头：“行。不回头。”

当天夜里，林野在科考站收拾东西。唐冉发来最后一条确认消息：远航号——不对，回家号——改装完毕，明早八点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转运至发射工位，下午三点准时发射。信标网络终端已调试完毕，地脉通讯设备开机自检通过，翻译者频率接口已与林野的地能感知完成预校准。

苏清禾把一沓打印好的航线图塞他背包里，又往里扔了两包牛肉干：“唐冉让带的。说航天局食堂的牛肉干，比外头卖的好吃。”

林野拉开背包拉链看了看，牛肉干旁边躺着三罐老干妈，一瓶没拆封的二锅头。

“谁搁的酒？”

“唐冉。她说柯伊伯带冷，让你喝口暖暖身子。别多喝，打仗呢。”

“得嘞。”

晚上十点，林野最后一次走到洞穴里。石柱在“笑”，主种子在“跳”，六个副种子在“应和”。他把手贴上去，地能感知扫过全球地脉网络，七个节点全绿，桥接协议稳定运行。他收回手，冲石柱说：“哥儿几个，我出趟远门。家里看着点儿。我妈要少根头发，我回来跟你们算账。”

石柱嗡嗡响了两声，像在应“知道了知道了”。

他走出洞穴，苏清禾站在洞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明早的粥。我替你熬好了。现在给你妈端过去，你明早四点起来直接走。”

林野接过保温杯，热乎气儿从杯口往外冒，小米粥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谢了。”

“甭谢。回来再给我带杏皮水。”

“双份。”

苏清禾笑了，这回笑得挺自然，嘴角一翘就上去了：“林野。明天一路顺风。”

林野拎着保温杯往他妈住的那间屋子走，走了几步回头：“苏清禾。”

“嗯？”

“我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去就回。”

苏清禾靠在洞口石壁上，冲他摆摆手：“你这话自己跟她说去。别让我传话。”

林野乐了，扭头走了。戈壁滩的夜风刮起来，凉飕飕的，可他手里保温杯烫着，脚底板下面地脉暖着，心里头装着七个种子、一帮等着他回来的人，他觉着三天就三天吧。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拿步子量，拿心劲儿填，咋着都够了。

远处祁连山的黑影横在天边，星星在头顶上亮得跟碎钻似的。他推开母亲住的那间屋门，林若水坐在床边，正跟平板上的唐冉视频，聊得热火朝天。

“妈。粥。苏清禾熬的。”

“搁桌上。我跟小唐说说明儿个发射的事儿。”

“你咋还操心发射？”

“我咋不能操心？我儿子上飞船，我不得盯着点儿？”

林野把粥搁桌上，听他母亲跟唐冉在那儿讨论发射窗口和天气条件，忽然觉着这场景挺逗。他妈躺了那么多年，这会儿精神头比他还足。他拉过凳子坐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苏清禾发了条消息：“粥送到了。我妈正跟唐冉开视频会呢。发射的事儿她比我还上心。”

苏清禾秒回：“你妈说了，明早六点直升机到，她要去发射中心送你。”

林野抬头看他妈：“妈。你去发射中心？”

“去。我儿子上飞船，我不去送像话吗？”

“可你身体……”

林若水把平板一扣，瞪了他一眼：“我身体咋了？我都能赤脚站戈壁滩上了，我坐个直升机去酒泉咋了？唐冉给安排好了，车上有医生跟着，你放心。”

林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母亲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往嘴里送，咂摸咂摸嘴：“苏清禾这丫头熬粥有一手。加糖了？”

“加了两勺。”

“还行。明天路上你给我再带一杯。”

“行。带。带两杯。”

林若水喝了两口粥，放下碗，看着他：“野子。明天上飞船之前，记住你爸的话。你去。你打。你赢。你回。你笑。顺序不能乱。”

林野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点头：“记住了。去，打，赢，回，笑。”

“笑一个我看看。”

林野咧嘴笑了一个，傻乎乎的，跟他小时候考了满分跑回家报喜一个德行。

林若水满意地点点头：“行。明儿个下午三点，发射中心见。回去睡吧。四点还得起呢。”

林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明儿个真去？”

“真去。赶紧走，别耽误我睡觉。”

林野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里头他母亲又拨通了唐冉的视频：“小唐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发射窗口……我跟你说，明儿个下午三点要是有风，你就让航天局把发射时间往后挪挪，咱不赶那几分钟……”

他笑出了声，轻手轻脚走回自己屋。躺在床上，脚底板贴着地面，微核心在跳，七个种子在笑。他闭上眼睛之前，给苏清禾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妈明儿个要去发射中心。你路上帮我盯着点儿。”

苏清禾回：“知道了。你赶紧睡。四点起呢。”

“你也睡。”

“我熬粥呢。给你妈熬明天的。她说要两杯。”

林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翻了个身，脸冲着墙。窗外戈壁滩的风呜呜地刮，他想着明天这时候已经在去酒泉的路上了，后天这时候快到柯伊伯带了，大后天这时候就该上舰了。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合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