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朵梅花的定位线，翠兰只画了一个早上。

铅笔尖在白绢面上走的弧线比前三朵都快，几乎是一气呵成的，从花苞底部到瓣尖的分叉没有停过。她在走完弧线之后搁下了铅笔，站起来从偏房门口退了两步看了看整幅冬梅屏风的进展——第一朵花靠近枝干的分叉处，第二朵在中段偏上，第三朵在更上方的侧枝顶端，第四朵沿着枝梢末端的方向斜伸出去，跟第一朵形成了一条从下到上的反弧线。四朵花在绢面上各自占据了一个位置，像同一株梅花在同一个冬天的不同高度开出了四种不同的深粉和浅粉。

丫蛋上学前蹲在案板边沿上看她画完了第四朵的定位线，站起来背好书包的时候说了一句：娘，第四朵的位置跟第一朵是对着的。

嗯。跟第一朵隔着整条枝干，一头一尾。

那四朵花在绢上就形成了一个圈。

不是圈。是一段从下到上再折回来的弧线。

丫蛋在脑子里把这个弧线的形状记了一遍，然后跑出了门。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看着院门合上，耳朵朝村道的方向转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翠兰在丫蛋出门之后穿了一管新的粉线，在第四朵花苞的定位线上落了第一道弧线。这一次她开针比前三朵都轻，没有急着铺色层，先把花瓣的浅轮廓用细粉线走了一遍，让第四朵花在绢面上先以半透明的状态存在，等前三朵完全稳定下来再决定色层的厚度。

李铁柱在院子里把屋檐下的冰棱清了一遍。冬末的日头虽然不暖但持续地晒着，冰棱尖子上开始往下滴水了，化开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落在石阶上，在冬末的薄光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断落的冰棱碎片扫到墙根底下，又用铁锹把化开的雪水沿着阳沟排出去。灰兔子从门槛内侧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排滴水的冰棱底下仰头看了看，打了个喷嚏，又缩回门槛内侧蹲下了。

铁柱，翠兰在偏房里喊了一声，今天化雪了，你把我收在柜子里那卷新白绢拿出来晾一下。过了整个冬天怕潮了。

李铁柱洗了手进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卷好的白绢料，在案板上摊开，让它在午后的光线下透气。白绢料在冬末的干冷空气里展开来的时候，边角平整，没有受潮的迹象。翠兰从绣绷上抬起头来看了那卷白绢一眼：没潮。等冬梅收针了，直接接春景的料子。

你打算歇几天再起春景？

不歇了。冬梅收针之后就起春景的线稿。今年四季屏风的收尾要给春天留足时间，不能像去年冬天那样拖到三月。翠兰低下头继续走第四朵花的第二片花瓣的浅轮廓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