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赵爷来了一趟。老头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进来，在门槛外侧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化雪的地面和屋檐下正在变短变细的冰凌，又偏过头往偏房窗里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幅正在起第四朵梅花轮廓的冬梅屏风。四朵了，他说，快齐了。

翠兰没有抬头，正在走第四朵花的第三片花瓣的浅色弧线：还有花蕊和枝干暗面的补线。腊月底能收针。

赵爷在门槛外侧站了一会儿，灰兔子从他脚边踱过去蹲在院门口外侧，耳朵朝赵爷的方向转了转。赵爷低头看了一眼灰兔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正在化雪的桃树苗，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沿着村道慢慢走了。

丫蛋放学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跑进院子的时候书包侧袋里鼓着一团东西，先跑到偏房门口看了一眼翠兰正在绣的第四朵梅花的进度——三片花瓣的浅轮廓已经铺开了，第四片正在起针。她把书包卸下来放在门槛上，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翠兰。学校美术课画冬天的树，我画了咱家院子里的桃树苗和枣树。

翠兰放下针线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铅笔画的是冬末的院子，近处是那棵桃树苗光秃的枝干，远处是枣树的枯枝，墙根那丛野蔷薇藤只剩下一团暗色的轮廓盘在铁丝网架上面。画面的色调比实际的院子暗一些，但构图的透视关系准确，树干的粗细比例也对。她看完了把画纸还给丫蛋：桃树苗的主干画粗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画粗一点。明年它就会长到这么粗的。丫蛋把画纸小心地叠好放进窗台上那排冬季收藏品的最右边，跟那根干杨树叶和枯枝并排放在一起。她放好之后拍了拍手上沾的铅笔灰，蹲在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排从初冬到冬末累积下来的收藏品序列，从最左边的干桃切片到最右边自己的铅笔画，像是冬天在窗台面上铺出了一条连续的时间线。

翠兰收针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第四朵梅花的第四片花瓣的浅轮廓线走完了，四朵花在白绢面上的位置全部铺开了，深浅不一的粉色轮廓在冬末的暮色里像四朵正在从内部积蓄颜色的花苞，等深冬的最后一段光线落定之后才会把色层铺满。她把绣绷放下来，走到窗台前面也看了看那排收藏品的序列。

铁柱，她站在窗台前面开口，等这幅冬梅收针了，我想去镇上买一管新的墨绿色线。明年春天的桃花要加一片新叶的颜色，去年那种绿不够嫩。

明天我去镇上买。

不急。等冬梅收针了再去。那时候春天也快到了。

翠兰把偏房的灯点上了，窗台上那排收藏品在煤油灯的光里投出了一列长短交错的暗影。丫蛋已经在炕沿上睡着了，那本新速写本翻开在最后一页画着梅花的那一页，页面边缘露出铅笔尖刚画好的一根新枝条的弧线。灰兔子蹲在门槛内侧，耳朵朝着偏房的方向微微转着，尾巴扫了一下垫面的边缘。窗外化雪的水滴声在冬末的夜晚里持续地响着，檐口的冰凌正在一根一根地缩短，院子里那棵桃树苗顶端的冬芽在月光下正在从深褐色一点一点地转成浅褐，像是冬天在把自己的东西从院子里一件一件地收回口袋里，腾出位置来给春天站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