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常年清静，骤然闯入这般规整浩荡的皇家队伍，瞬间打破了空山的宁静。

栾以璨最先停下手头动作，眯眼望向山下，神色微凝：

“好像是宫里的人，奇怪，怎么来这么多人？”

娜娜手里的草篮微微一顿，心底悄然升起一丝不安：

“我们都在这住小半月了，也没见宫里来过人，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李梦婷眉头轻蹙：

“按道理说，我们早已闭门守陵，不涉外事、不沾功名，安分避世，不该引来朝堂注目才对。”

上官小璇轻声道：

“梦婷姐姐，会不会是昨日我们立规封山、谢绝江湖访客的举动，传到了陛下耳中？”

几人低语之间，山下仪仗已然稳步上山，一路行来规整肃穆，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皇家天家的威压，层层覆向空山陵园。

沈砚秋收剑入鞘，抬眸望着渐近的队伍，神色愈发沉静。他侧首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苏清鸢，低声开口：

“鸢儿，是大内传旨仪仗。”

苏清鸢依旧静静立在碑前，眼底清透，无惊无慌，只有一丝早已预料的淡然。

她此刻心想，该来的风波，终究还是没有躲过。

过不多时，皇家仪仗抵达陵园月台之下，列队分立，肃然整齐。

为首传旨内侍身着端正宫袍，手持明黄圣旨，踏前一步，声线清亮庄重，穿透整片安静山林：

“灵山守陵义士接旨——

圣上有谕：沈砚秋、苏清鸢、栾以璨、娜娜、李梦婷、上官小璇六人，即刻随仪仗返宫，入朝听旨，不得延误！”

圣谕落地，声震林野。

灵山清风倏然一静，满山晨露草木的清宁，被这一道来自九重宫阙的诏令彻底撕碎。

六人立于陵园月台，神色皆沉。

原来避世无用，守拙难安，朝堂的目光，终究死死锁在了他们身上。

苏清鸢对着三座英烈青碑静静一拜，神色淡然无波：

“入宫吧。”

六人随皇家仪仗登车，离开灵山，踏入皇城。

一路车马隆隆，穿过市井长街，越过金水玉桥，最终立于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外。

天光炽烈，落满白玉丹墀。殿内文武百官分班肃立，蟒袍绯带层层叠叠，满殿皆是新朝勋贵、朝堂重臣，气场沉凝如山。

殿外六道素衣缓步入殿。

朴素衣衫、清白风骨，立于满堂华贵朝臣之间，不卑不亢、坦荡挺立。

六人齐齐跪拜，礼行端正：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

朱元璋端坐龙椅，声线沉稳浩荡，面上带着一贯的仁德宽和，字字褒奖，落于殿中：

“你们六人，随大军北伐，披甲上阵、浴血破敌，为大明定北疆、清战乱，实打实立过汗马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六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寻常少年立此大功，早已居功自傲、攀附朝堂、求官求爵。唯独你们，功成身退，不求荣华、不贪权位，甘愿退守空山，日夜守着英烈陵寝，晨昏祭拜、岁岁守灵。这份淡泊忠义，放眼朝野，寥寥无几。”

两侧文武百官纷纷微微颔首，心底皆认同。灵山六子的忠义淡泊，是满朝皆知的事。

朱元璋话音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悄悄带上了一层试探的深意：

“不过朕近日听闻，你们在灵山立下规矩，闭门谢客、谢绝所有江湖旧部、断绝四方访客，刻意自敛声势、自清外缘，可有此事？”

这话落下，丹墀下六人皆是心头一动。

沈砚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他率先出声回话，语气恭谨坦荡：

“回陛下。我等承蒙英烈护佑、得定乱世余生，如今只求安稳守陵，不涉纷争、不扰朝堂。断绝外缘，只为安分守拙，避除嫌疑，安心守祀。”

朱元璋静静听着，微微点头，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

“好孩子们。朕知晓你们的心意……”

说着朱元璋缓缓起身，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锁定六人，语气从容道：

“可是你们要明白，乱世已定，新朝初立。朝廷最惧的，从不是贪功作乱之人，而是名声太盛、人心太聚、游离朝堂之外的忠义之势。”

“朕知道你们无心争权、无心作乱，可天下江湖旧部、散落门人，皆认你们忠义、敬你们风骨。你们越是安分、越是避祸，民心越是向你们，江湖越是念你们。这份无形声势，无人可束，叫朕如何能安心呀？”

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言，只静静听着。武将榜首，徐达立在最前，心口一点点发沉。

沉吟片刻后，朱元璋语气一转，堂皇落子，终于说出那个他早已暗自定好的事情：

“朕思之多日，既惜你们的忠义，亦要稳社稷的根基。朕不愿以猜忌待忠良，唯愿以恩宠束人心。”

他目光精准落在沈砚秋、苏清鸢二人身上，圣谕出口，一锤定音：

“所以今日朕亲赐天婚，钦定沈砚秋、苏清鸢二人婚配。择皇室吉日，行大婚大典，昭告四海，旌表天下忠义。从此，山野义士入正统，江湖风骨归朝堂，既成全你们少年情义，亦绝天下江湖隐患。”

旨意落定，殿内骤然一静。丹墀之下，六道身影，一个也不敢动。

沈砚秋身形牢牢定在原地，脊背紧绷僵硬。他身为徐达亲传弟子，比谁都清楚皇命如山、不容置喙，可他更明白苏清鸢的底线，更清楚眼下这桩看似荣宠的婚事，实则是锁死六人一生的牢笼。他进退维谷，半步不敢挪，一指不敢伸。

苏清鸢立身一侧，素孝衣衫整洁肃穆，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不容撼动的执拗。

其余四人亦是全员心神紧绷，并肩承压。栾以璨眉宇紧锁，面色沉凝，早已看穿帝王步步铺好的棋局，满心无奈却无从拆解；娜娜指尖绞着衣摆，眼底藏着惶惶不安，大气不敢出；李梦婷神色冷肃，周身气息收敛至极，默默做好共担风波的准备；上官小璇呼吸微滞，眸光清亮警醒，与众人死死立在一处，同进同退。

奉天殿彻底安静下来。

龙椅之上，朱元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最后的温和笑意终于淡去，目光沉沉落于丹墀，缓缓开口问道：

“沈砚秋苏清鸢，你们二人为何不接旨，是对朕的旨意有什么不满意吗？”

一句简短问询，落压全场。殿内百官瞬间屏息，无人敢再多看一眼。整座大殿死寂沉沉，所有压力，尽数压在六人身上。

死寂之中，苏清鸢缓缓抬眸。

她躬身一拜，礼数恭谨，随后清亮语声，坦荡响彻奉天殿：

“陛下隆恩，民女铭感于心。只是家师新丧，陵土未寒，臣女身承重孝，守制未终。孝礼在前，不敢逾矩。请恕臣女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