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蹲在门槛上喝粥那天之后，连着七八天没在村里露头。陈守田每天早上卸门板，习惯性往西边巷口扫一眼，赵老五家烟囱冒烟，门关着，院子里没动静。刘二柱盯了三天，回来报告：“没出门，连后门都没开过。赵婶天天上井台洗衣裳，跟人说话也正常了，不躲不闪的。”

陈守田把一摞粗瓷碗从货架上搬下来，拿抹布挨个擦。“他不闹事就行。咱忙咱的。”

换粮的告示贴出去半个月，来铺子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头几天都是老李头、刘寡妇这几家跟陈家走得近的，拿棒子换盐、拿豆子换煤油。后来赵老闷来了，拎着半袋子高粱，进门先咳嗽一声，眼睛往柜台后头瞟：“守田，这高粱能换啥？”

“能换洋火、洋碱、煤油。一斤高粱折八分，您自个儿算。”

赵老闷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搁，掏了半天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拿铅笔歪歪扭扭列着要换的东西。“我婆娘写的，你看够不够。”

陈守田接过来看了一眼，算盘拨了两下。“够。还能剩两分钱，给您抓把糖精。”

赵老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了句：“你比你五叔公道。”

这话传得快。第二天孙福来他连襟来了，第三天东头刘老栓家儿媳妇也来了，拿鸡蛋换了一包针、两轴线。陈守田在柜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秀兰从县里回来歇班，也到铺子里帮忙。她站柜台比陈守田利索，算账不用算盘，拿铅笔头在纸上一划拉就报数。

“哥，咱这货架空了半拉。”秀兰拿手指头敲了敲靠墙那排木板，“盐剩三包，火柴剩五盒，煤油见底了。”

陈守田把账本翻到当天那页看了看。“明儿我去公社供销社进货。”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子到公社，供销社刚开门。柜台后头坐着个圆脸妇女，正拿鸡毛掸子掸灰。陈守田把进货单递过去，圆脸妇女扫了一眼：“针头线脑要这么多？”

“村里人换东西，啥都要。”

“煤油限量，一桶。”圆脸妇女拿笔在单子上划了一道，“蜡烛没有，下月才到货。洋碱你要几箱？”

“两箱。”

圆脸妇女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哪个村的？”

“柳树沟。新承包的小卖部，陈守田。”

“哦——”圆脸妇女把尾音拖得老长，“赵老五那个铺子？他咋不干了？”

“公社定的，换人承包。”

圆脸妇女没再问，把单子往旁边一搁，起身去后头库房搬货。陈守田靠在柜台上等着，听见后头传来搬箱子的动静，还有圆脸妇女跟人嘀咕的声音：“……赵老五那铺子让人顶了，就是那个告状的陈家。”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赵老五不是挺能的吗？”

“能啥呀，公社把他粮都收了。”

陈守田把脸别过去，看墙上贴的化肥价目表，假装没听见。

货搬出来，针头线脑装了一纸箱子，煤油一桶，洋碱两箱，蜡烛确实没有，圆脸妇女拿了两包红糖顶上。“红糖也紧俏，你要不要？”

“要。”

回村的路上车后座绑得满满当当，骑到半道碰见李长福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队长看见他车后座那堆东西，站住了。

“进这么多货？”

“货架空了一半，不补不行。”

李长福把锄头换了个肩。“守田，月底盘账了没？”

“盘了。”

“咋样？”

陈守田把车支在路边。“正想找您说这事。除去进货成本，挣了八块多。”

李长福眉毛挑了一下。“八块多？”

“八块四。”

李长福把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搭在锄把上。“赵老五那会儿一个月交队里多少？”

“他交五块，剩下全揣自个儿兜里。”

李长福没吭声，拿脚踢了踢路边的土坷垃。过了几秒才开口：“你打算咋弄？”

“我跟爹商量了，拿出三块钱给队里买两袋化肥。小卖部给社员办点实事。”

李长福直起腰，盯着陈守田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比你五叔会来事。”

“不是来事。”陈守田把车蹬起来，“铺子是队里的铺子，挣了钱给队里花，社员心里才踏实。”

化肥是陈守田跟陈老栓一块去拉的。两袋碳酸氢铵，拿麻绳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陈老栓骑车在前头，陈守田跟在后头，爷俩一前一后推着车从公社化肥站走回村。路过赵老五家门口的时候，陈守田瞟了一眼，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化肥拉到队部仓库，李长福拿钥匙开的门，过秤、入库、记在队里的账本上。陈老栓站在仓库门口抽烟，李长福出来的时候他递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