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头一场霜下来那天，赵老五把自家三间瓦房卖了。

买主是柳树沟一个养牛的，姓吴，跟赵大强他姑父沾着亲。价钱压得低——赵老五急卖，人家不急买，三间瓦房带院子，只给了四百二。赵老五连价都没还，当天就按了手印。

消息是刘二柱晌午带回来的。他蹲在铺子门槛上啃干粮，含含糊糊地说：“赵老五买了村东头老赵闷家那两间旧土房，一百八。差价二百四，正好够退赔的头一笔。”

陈守田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他瓦房卖了四百二？”

“四百二。吴养牛的精得很，知道赵老五等钱用，一口价，爱卖不卖。”刘二柱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赵老五连磕巴都没打，当场画押。”

陈守田没吭声，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两遍。赵老五那三间瓦房是村里头一份——青砖到顶，瓦是前年新换的，院墙拿水泥抹了缝。当年盖房的时候赵老五站在房梁上撒糖，全村小孩抢着捡。这才几年。

“啥时候搬？”

“明儿。”刘二柱把手指头上的饼渣舔了，“赵婶今儿借了老李头家的板车，一趟一趟往东头倒腾东西呢。我瞅着她一个人搬，赵老五蹲在门槛上抽烟，动都不动。”

陈守田把抹布往盆里一扔。“你下午去东头看看，赵婶一个人搬不动大件。别说是咱让去的，就说你路过。”

刘二柱咧了咧嘴。“你上回让我送红薯也说路过，这回又路过？”

“少废话。”

刘二柱走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陈守田娘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攥着个白布口袋。“守田，你爹说——赵老五搬家，咱家得有个表示。”

陈守田看了一眼那口袋。“啥意思？”

“你爹说，赵老五再混，搬家是大事。陈家不能装不知道。”他娘把口袋往灶台上一搁，“这是一升白面。你给赵婶送去，就说搬家蒸锅馒头待客用。”

“我送去？”

“你爹说的——你去。赵老五卖房还的是退赔款，这钱退给谁？退给公社。公社退给谁？退给队里。队里那八百斤粮里，有咱家一份。他卖房还债，咱不能连句话都没有。”

陈守田盯着那升白面看了好几秒。他娘拿手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别琢磨了。你爹说了，送面是送面，账是账。面是给人吃的，账是给公社算的，两码事。”

陈守田把白面口袋拎起来，掂了掂，约莫二斤出头。他找了张旧报纸裹在外头，拿麻绳一系，拎着出了门。

村东头老赵闷家那两间土房靠河堤，比赵老五原来的院子偏了半里地。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根底下让雨水涮出几道沟。房顶上的草发黑，一看就是好几年没换过。赵婶正从板车上往下搬一口铁锅，锅底黑灰蹭了她一袖子。

“赵婶。”

赵婶回头，看见是陈守田，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脸上挤出个笑。“守田啊。你咋来了？”

“我娘让我送点面。”陈守田把报纸包递过去，“搬家蒸锅馒头待客用。”

赵婶没接。她盯着那包面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拿着，赵婶。我娘特意舀的头箩面，没掺棒子面。”

赵婶伸手接过去，报纸包在手里托着，跟托个鸡蛋似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把面往怀里一搂，肩膀抖了两下。

“嫂子……”赵婶嗓子里像塞了棉花，“这些年老五对不住你们。”

陈守田站在板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该往哪搁。“赵婶——”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完。”赵婶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眼圈红着，可没掉泪，“你爹当年拿镯子换种粮，老五收了。后来老五卡你家盐、扒你家渠、往县里递话挤兑秀兰——桩桩件件我都知道，我拦不住他。我这婆娘当得窝囊。”

她吸了吸鼻子，把面口袋往板车把上一搁。“你回去跟你娘说——这面我收下了。我赵家欠陈家的，不是一升面能还的。可这升面，我记着。”

陈守田把麻绳从板车上解下来，往车斗里一扔。“赵婶，我娘说了——过去的事不说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赵婶愣了一下，随即把面口袋重新抱起来，这回抱得稳当。“行。你回去跟你娘说，赵婶记住了。”

陈守田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赵婶已经把面口袋搁到板车最上头，拿件旧褂子盖着，接着搬锅碗。赵老五还是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根接一根，脚底下烟头攒了五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