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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谢知微唤现实名

天光大亮,御书房里照旧点着两支烛,殿深,晨光进不了案头,这两支烛向来是核账用的。可今日案上摊着的账册一页没翻,册脊上落了层薄灰,两个人隔着御案坐着,一个捧着茶盏出神,一个望着烛火,谁都没伸手去掀头一行。

谢知微昨夜回府换过衣裳,藏青的袍子浆洗得挺括,人看着是新鲜的,眼底那点倦色却是旧的。落座前先咳了两声,比前几日轻。他把新一册账摆到案角,摆好了也没急着碰,先抬眼仔仔细细看了临渊两息,才开口。

「陛下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两个更次。」临渊把素笺往烛下推了推。纸上那行朕即天下早干透了,墨色沉进纸纹里去,像生下来就长在纸上。「睡着之前,它给朕道了早安。」

「臣知道了。四个人,都听见了,一个字都没落下。」

「你不问?」「臣在想,它为什么不拦。」老先生的手指在册子脊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敲得极轻,「拦人是要花本钱的。它不拦,说明看戏比拦戏便宜。它还肯道一声早安,说明今日,还不到它动手的日子。」

「听先生这话,朕倒该安心了。」

「不然。」谢知微摇头,摇得很慢,「不急的东西,才熬得死人。」

临渊没笑,这话他昨夜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不急的东西才熬得死人,熬字用得好,它从来不急,熬的却只有他们。怕的不是它动手,是它不动手,一日不动,一日就得陪着坐着,陪着陪着,人就先熬塌了。他把素笺收回袖中,把话头引到正事上,声音放得跟往常一样平。章程立了,从今日起,戏要做足,该咳嗽咳嗽,该皱眉皱眉,四个人的脸色、四个人的账,一样都不能省给外头看。

章程是死规矩,谢知微点头的时候说,第三条立了,它就一直在看,它越看,咱们越要做得像。像给谁看,临渊没有问出口,老先生自己接了下去,给它看,也给他们自己看,做得久了,做得像了,才算真的。

临渊应了一声,撑着案沿站起来,转身去够书架上那册粮道底册,指尖刚搭上册脊。昨夜说好的,今日要并进来一并核。就是这一起身的工夫,两天两夜欠下的觉一齐找上门来。先是太阳穴胀,再是耳朵里起了嗡声,最后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烛芯教人掐了,满殿的光跟着灭了一灭。脚下踩空,整个人朝前栽过去,案角在那里,铁砚的棱,也在那里。

谢知微扑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个咳了半年的人,袍角带翻了椅子都没回头,两只手死死架住临渊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案角上抢了回来,半点没让那道铁棱沾着龙袍的边。

也就是在这一抢里,老先生喊了一声,喊出了那两个字。

那不是「陛下」,不是「皇上」,不是「圣上」,不是这世道里任何一种叫法。是两个音,头一个短,后一个往上挑,挑得又急又软,像巷子口有人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这两个音灌进临渊耳朵里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呼啦一下涌上头顶,嗡声、烛光、殿里的药味,一下子全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是他的名字,另一个世界的名字。娘在楼下喊他吃饭时,用的就是这两个音,喊完了,楼下就飘饭菜的香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这两个音了,久到险些忘了自己曾经还叫过这个。这世道里人人叫他陛下、皇上、万岁爷,喊得再亲,也都是朝那把椅子喊。只有这两个音,是朝他这个人喊的。

两个音而已,从谢知微嘴里出来,却走得比八个字还慢,一个字后头拖着半个音,挑上去落不下,像一声没敢哭出来的唤,悬在半空里等着人接。临渊站在原地,鼻子忽然发酸。这把椅子上的人受万人叩拜,万岁万岁地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叫什么。谢知微不知道自己喊出了什么,又偏偏什么都知道了。

殿里静下来,烛芯爆了一声,反倒衬得比方才更静。临渊架在半空,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动不能动。谢知微也僵着,两只手还扣在他胳膊上,十指紧了紧,又松开,像烫着了,又不肯撒。光柱里的浮尘一粒一粒地转,转得不紧不慢,像外头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渊直起腰,那双手跟着撤了回去,撤得比扑过来时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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