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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谢知微唤现实名

「陛下恕罪。」老先生退后半步,撩袍,掸袖,腰弯得很标准,礼数一样不缺,「臣惊急失仪,口齿走了调。乡下学的官话,情急的时候,舌头归不了位。」

这套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早就在袖子里备着,单等这么一天,拿出来用。乡下口音,惊急走调,桩桩都合情理,桩桩都接得天衣无缝,可正因为天衣无缝,临渊才越听越冷。真的失态是收不住的,收得这么齐整的,是排练。

临渊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点破,只看着谢知微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袖口底下,手背迎着晨光,观测中那行小字旁边,朱红勾点的斜下方,多了一道极细的新痕。横着的一道,像账房先生起了个笔头,起了头,却还没落下去,就那么悬着。

它听见了,它把这两个音也一字不差地记下了,记在谢知微手背上,一笔新账,不声不响。临渊的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凉意。谢知微护的不是一句口误,是一句已经被人记档的口误。这一笔挂在那只手背上,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收的时候是摘还是罚,没人知道。它先前在字层里浮现过六个字,勿让样本察觉,如今样本不止察觉,还出了声,这笔账该怎么算,账房不说话,账房只记账。

临渊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这个老先生昨夜说过,一次挡得住,一世挡不住。今日他又挡了,挡的还是一句不该出口的话,挡完,自己先露了底。临渊慢慢走回案后坐下,提壶,斟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又给他自己斟了一盏。手很稳,稳是这几日硬练出来的,稳底下那点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先生坐。」

谢知微落座,伸手去扶茶盏,盏盖磕了一下盏沿,磕出一点脆响。那只倒了的书案边的椅子,还歪着,没人去扶。临渊注意到老先生端盏的手势,拇指压着盏沿,四根指头托着盏底,托得很用力,指节都白了。一盏茶而已,用不上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大的力气,是拿来稳人自己的。

「方才那一声,」临渊说,语气还是平常议事的那种语气,听不出高低的,「朕没听清。先生再唤一遍?」

咳到一半的咳嗽停在半截,像被人从中间轻轻掐断了,剩下半声咽回喉咙里去。「臣失仪,不敢。」

「不敢。」临渊把这两个字接过来,在嘴里掂了掂,「朕记得,先生对账目敢争,对满朝的人敢顶,连它写在臣手背上的字,先生都敢指给朕看。一声称呼,倒不敢了。」

这话说得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压过去。

「陛下,」谢知微抬起眼,眼底那点撑了半辈子的稳当,头一回露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臣的乡音。」

「乡音。」临渊点点头,把那名字的头一个音,用一模一样的调子,轻轻放了出来。

殿里死一样静,静得烛火都不敢晃。老先生脸上的三分白,一寸一寸褪成了四分白。他看着临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从袖口里缩了进去,缩到底,攥住了。

「朕听得懂。」临渊说完了这三个字。它们出口的时候,殿里那两支烛火同时矮了一矮,像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穿过去了。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谢知微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离得近了,能闻见老先生袖口的药味,苦的,还混着一点新浆洗过的皂角气。案上那两盏茶,一盏还冒着半缕气,一盏已经凉了。烛火在两个人中间慢慢地晃,把两道影子投在摊开的账册上,一高一矮,压着满纸的数目字,谁也没有动。

「先生,」他一字一字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这一回,轮到谢知微僵住了,僵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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