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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谢知微的承诺

当夜,御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福喜被遣到殿外值夜,殿里剩下两个人,一盏灯,半案没批完的折子。临渊没坐御案后头,搬了张绣墩坐在窗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子。谢知微依言坐了。他今夜穿的还是那身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白天在朝上他穿官服,夜里进宫,他穿得像个教书先生。

「先生。」临渊开口,「白日里说两条线,是当着钱卿的面。有些话,当着第三个人,朕问不出口。」

谢知微把双手拢进袖中:「陛下夜里单留臣,臣就知道,有这一问。」

「那就问。」临渊没有绕。他把这几日攒下的账,一笔一笔摆出来,「样本零三,是朕。它私下里管朕叫这个,管了不知多久。零一和零二是谁,朕问过它,它不答。还有一桩——零二,是先生。」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平:「先生替朕挡话那一夜,先生手背上浮出来的字,朕看见了。观测样本,零二。」

殿里静了一瞬。烛芯结了个花,轻轻爆了一声。

谢知微没有躲,也没有装听不懂。他沉默着,临渊看得出来,那不是慌乱的沉默,是账房先生核账时的沉默——一笔一笔,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分开,把说了会引祸的和说了无妨的分开。

临渊也不催。他知道自己手里这副牌有多重:它是他的眼,他的面板,他的推演,它给他看忠奸,替他算粮道,可它照不进眼前这个人。它探进先生心里去,像探进一口井,井口有水光,井底是空的。天底下叫它照不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两千里外,一个就坐在这盏灯底下。

「陛下问臣是什么。」谢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臣答不了。不是不肯,是答了,比不答更危险。」

「危险到什么地步?」

「危险到——」谢知微抬起眼,「臣每说一个字,它就在臣身上记一笔。陛下见过臣的手背。字没了,账没销。烧档那夜,臣报出半个名字,它当场就开了价:报全名,三十日,换一命。陛下,开口这件事,在这个世道里,不是说话,是递刀。」

临渊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递刀。这两个字,别人说出来是比方,谢知微说出来,是有实价的——那只手背上,一笔一笔,全是它收过的账。

他想起自己那晚攥着的针。零一,零二。他把这两个号码在袖子里攥了半个月,攥出了汗,一直没敢摊开。今夜摊开了,换来的是先生这一句「臣答不了」。

换个人说这四个字,临渊会恼。可谢知微说,他就信。这不讲道理,但讲得通——这一百天里,这个人没有一件事骗过他。算无遗策是真的,泰山崩于前是真的,连那点藏,都藏得堂堂正正,藏得像是替他藏的。

谢知微忽然坐直了,整了整衣襟,像要办一件正事。「臣今夜来,本来带了一句话。现在臣改主意了——话轻,臣给陛下落个重的。」

临渊起身,从匣底取出真人账册,翻到新的一页,连笔一起推了过去:「先生的记性,往后会被它一点一点地扣。扣到哪天算哪天。口说无凭,那就落在纸上。先生的账,先生自己记。」

谢知微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提笔,蘸了墨。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像在写一纸田契,又像在誊一份要存几十年的旧档。烛火照着他的手背,那片旧痂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它还惦记着那块地方。他不管,只管写。

写完,他把册子转过来,推回临渊面前。

墨迹未干,就一行字:

欠账一笔:真相。未还。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能说之日,全数奉告。欠账人,谢知微。

「陛下,」老先生把笔搁下,笔搁得很正,「等时机到了,臣全告诉您。这话臣写下来了。账房的规矩,立了字据,赖账的就不配再摸算盘。」

临渊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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