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屯子的册,养三百。按井算,够一千五。」卫铮答得干脆,「臣查了前年的盐引路引,那屯子买的铁锅,是寻常屯子的四倍。铁锅多,不是饭量大——是炊具跟着兵走。」
殿上静了一瞬。临渊把册子合起,没有发火,也没有下令拿人,只把册子搁在了何知章那一摞案宗的最上头。
「井记下来,锅也记下来。」他说,「还是那句话——先记账,后算账。」
布防的调令,从这一夜起一道接一道往外发。
京营这边,禁军添了四个营的冬操科目,营头还是那些营头,操的法子全换成了新的;雁门方向的边军,换防的批次打散了重排,看着是按例换防,实则每一批都往南挪了半程;漕运河上,粮道的护卫从护车改成护段,一段一队,队与队之间递号旗,旗语是卫铮新编的,兵部的旧册上一个字都对不上。
军械那一头也没闲着。工部的冬例本来只修旧甲,临渊批的冬操单子里多了一项:军械入库造册,一营一册,甲算一副,弩算一张,缺的补,坏的修。造册的差事落到营里,管库的老吏翻着新册子直嘀咕——他在营里管了二十年库,头一回把每一副甲的皮扣都记在册上。
没人跟他解释为什么。营里只传了一句话:今年冬操,照实造册。
三线拧成一股,全走的是冬操的名目。十二月底,最后一道调令落定,卫铮在布防图上画了最后一个圈,搁笔。
图上京畿里三层外三层,边关要点一个不落,粮道像一条筋,从通州一路连到雁门脚下。
腊月十五,京郊大营,夜里头一回冻土操。
天寒地冻,枪杆上凝着白霜,握一把能粘掉一层皮。临渊轻车简从,站在点将台侧后方的暗处看。台下三千人列队,没有火把,只有四角的风灯,照出一片浮动的铁色。
号令很短。拆营,散队,出坡,回拢。黑夜里三千人摸着走,脚下没有一个人踏错冻沟。半个时辰后,四路兵在坡下合拢,静得像一开始就没散开过。
卫铮立于台前,甲上落了霜,人像一杆立进土里的枪。
他抬手,全场熄声。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合操典的事——让三千人就地坐下,卸盔,听风。
「黑夜里,眼是骗人的,耳朵不骗人。」他的嗓音压得不高,顺着风送出去很远,「往后有一夜,或许用得上你们今夜这一坐。」
台侧暗处,临渊负手看了很久。散操的号子吹响,他先一步离开,不曾惊动任何人。
回宫的车上,他对福喜说了一句:「这个人,是把天下背在甲里的。」
第三日,卫铮入宫缴令。冬操的头一个科目,成了。
临渊赐座。他不坐,立在看图的位置,把布防图上的最后一处缺口补完,这才开腔。
「陛下,臣带兵十几年,备过京城的战,也备过边关的战。」他说,「京城有难,臣守过;北境狼来,臣也咬过。」
「这一回不一样。」他扬起眼,「陛下,这次不光是京城,是天下。」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伏了一下,又立起来。
临渊离座,踱到布防图前,从通州看到雁门,又从雁门看回来。他抬手,把图上那道从京畿伸向北边的粗线,指尖压了压。
「好。」他颔首,「那就用天下的棋盘,下这一局。」
窗外雪声簌簌。图上那个圈,圈着的不止是京城的墙,是往后一整年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