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点弧度淡得近乎冷。
「潞安初九,蒲州初九,燕云十一,通州十四,幽州十七。」他屈起手指,一天一天数,「五郡举旗,前后隔了八天。老尚书管这叫同反——下官管这叫:约好的日子到了,谁也不敢做那个掉队的。」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诛心的话——这五面反旗,不是他们想插的,是陛下引着他们插的。」
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刷地钉在御座上。
临渊终于开口了。
「谢卿,往下说。」
「腊月里,潞水仓的粮被搬空,朝廷按兵不动;正月里,皮货栈的银子流进叛军口袋,朝廷按兵不动;裴傲下狱,供词呈上,朝廷还是按兵不动。」谢知微一条一条数,「他们早就知道陛下知道。知道陛下知道,还不肯收手——不是胆大,是骑虎难下。粮搬了,银子花了,人手下了,回头是死,只有反这一条路走到底。」
「陛下垂钓数月,线放得极长。」谢知微的嗓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一字一字,「如今鱼群齐了。」
殿上鸦雀无声。落雪的声音都听得见。
临渊从御座上站起来。
他没看军报,没看奏折,径直走到殿门口。风雪扑了他一脸。殿外,天低云暗,雪下得正紧,宫道尽头,几个内侍还在雪里小跑着送报。
「诸位爱卿。」他背对满殿,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去年腊月,有人烧了潞水的仓,烧的是百姓的柴。正月里,有人买民怨,朕说,买来的东西都有主顾。裴傲进了大牢,他背后的账本还在朕手里。」
他转过身。
「五郡反了,好得很。」他掸了掸袖上的雪水,「朕等这一天,等了一个冬天。」
「从今日起,京师戒严,九门落双锁,各门加派三倍岗哨。卫铮——」
「末将在!」卫铮踏出班列,甲叶铮然。
「回府点兵。怎么打,明日御前会议,朕有分兵之策。」
「钱无庸。」
「臣,臣在!」钱无庸把怀里的算盘搂得更紧。
「五郡的粮价,户部连夜拟一个平抑章程。他们放粮买人心,朕就放得比他们多,比他们久。断粮的是他们,断不起的也是他们。」
「谢知微。」
「臣在。」谢知微自班中走出,深深一躬。
「你的病,好利索了吗?」
谢知微一愣,随即弯下腰去,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回陛下——利索了。」
「那正好。」临渊微微点头,「明日御前,你来运筹。」
众人退朝的时候,雪还没停。
临渊独自回到御书房,把那份最后送到的军报展开。通政司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幽州闭城第五日,五郡会盟,歃血为誓,檄文传天下:五郡皆反。
他就着灯火,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推演里的那个秋收,永远不会来了。
他们等不到秋收。秋收未到,反旗就先插满了——不是他们改了剧本,是他们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早站在朕画的图里。
窗外风雪正紧。临渊吹熄了一支蜡烛,只留一盏。
灯够用了。接下来的仗,要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