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把视线从图上挪开:「陛下是说,钱是世家的,刀是别人的?」
「先把这刀收了再说。」
第三天入夜,驮道南口。
这一仗,塘报写得很省:「虏骑夜袭张家湾,入瓮,歼其半,降八百。」
可塘兵嘴里,那一夜讲得很长。
他们说,骑兵冲进丘陵夹道的时候,两边山梁先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马打响鼻。而后小旗令起,三面山梁同时亮火,滚木裹着火油砸下来,退路两头一起断。骑兵仓促还击,可甲早卸了裹在布包里,一时穿不齐——京营的弩阵就等在山口,三轮齐射,前排连人带马翻进沟里。
「领头那个人呢?」临渊追问。
「跑是没处跑了。」塘兵回话,「卫将军把西北口让成活路,驱着他们往里赶。赶到后来,观棋大人身边剩二十来个亲兵,全下了马。刀一扔,说降了。」
「人在哪儿?」
「卫将军把他单独关着,谁也不让见。第二天八百里加急解京——」塘兵迟疑了一下,「大人,怪就怪在这儿。他被俘那夜,燕云的郡王们,一个都没派人来赎。」
解京是第七日。
人押进京畿大营当夜,临渊只问了两句,问完就回了御书房。问话的不是诏狱刑官,是卫铮派来的亲兵,一板一眼背军报:
「观棋进了大营,不闹,不喊,不吃饭。审到第三夜,他只提一个条件:见不着陛下,一个字没有。末将没敢应,八百里急报请旨。」
「他倒会挑。」谢知微皱眉,「陛下,此人来路不明,见面风险……」
「不见。」临渊一口回绝,「他在赌朕好奇。朕的命比他的话贵。」
「那他的话……」
「让卫铮去问。换一种问法——不审,聊天。问他北边冷不冷,问他骑兵一天吃几顿,问他给世家的账,支的是什么银子。」
第二夜,回讯到了。
卫铮的军报依旧笔画砍得像刀劈,可这一份,后半截的字一笔比一笔深:
「末将陪他喝了一夜茶。问银子,不答;问家人,不答。临走时末将只说了一句:替世家卖命,连裴家都没来赎你,你猜你值几两。他笑了,隔着灯看了末将半晌,说了三句话。原话录下,一字未改——」
「第一句:通州仓空了,是你们干的好事,漂亮。」
「第二句:我不怪你们赢我。我最想知道的,是你们怎么知道我走驮道——我的令,出营前一刻钟才下,军中连郡王都不知道。」
「第三句——」
军报末尾,卫铮把那一句,单独抄成了一行:
「你以为世家是主谋?背后还有人。」
御书房里,灯芯啪地爆了花。
谢知微看完,许久没出声,末了道:「陛下,第二句话……末将按您的意思想了一路。令出营前一刻钟才下,军中无人先知,除非——」
「除非他能看见朕能看见的东西。」临渊接过这句。
他抬手一扫,帝王之眼无声铺开,罩住案头那份军报。观棋的名字浮在页边,还是那行淡淡的【检测到玩家:观棋·雇佣】。
这回,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浮得极慢,像有人隔着深水往水面上推:
【权限不足:雇佣链上层信息已屏蔽】
屏蔽。
不是「未知」,不是「无记录」。是屏蔽——有人在系统那头,亲手把这条线掐断了。
临渊久久望着那行字,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谢知微说过的话——下棋的人多,看棋的人少。
他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慕容烈是,这满朝的玩家都算执棋之人。
现在棋盘上落下来一只手,把棋子收走了——收棋的手,连「观棋」都只是工具。
「知微。」临渊把手从军报上收回来,「周直那条线,如今还活着吗?」
谢知微愣了一瞬,随即醒过神:「活着。错日子还照喂,悬田的假数照递,那头收得很勤。」
「很好。」临渊把五个人名的旧单子从暗格深处取出,铺在灯下,「背后的人既然想看朕收网——那就收一张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