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骑兵南下第二天的夜里,京师的军报断了一顿。
头一天的塘报还规规矩矩:骑兵主力过了会盟道,沿运河北岸官道南行,前锋距通州二百里。按谢知微的四日账,第三天该到通州北面的武清地界。
可第二天两报,来的是空白。
探马报上去的口径出奇一致:官道上没了骑兵的影子。炊烟没有,马粪没有,车辙没有。一万二千骑兵,像走进夜里,化掉了。
「四日账作废了。」谢知微站在舆图前,脸色少见地凝重,「官道小路水路,臣都算过——西山那条路坡太陡,不卸甲上不去。可他们就是不走了。」
「不是不走。」临渊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着,「是不想让你知道他们走哪条。」
「陛下是说——」
「朕的军报一日两报,驿铺接力,条条对得上。」临渊抬眼望过来,「对面来了个懂行的,他在算朕的眼睛长在哪儿。」
御书房里只剩灯芯的嘶声。谢知微把塘报一册册翻过去,停在俘虏名册那页——通州城破那夜逮的七个联络人,都押在京畿大营。
「从他们嘴里掏。」谢知微道。
头六个俘虏,问出来的都是死东西:兵制、粮道、郡王的脾气。问到第七个,管过联军三分粮草的粮台书办——帝王之眼掠过那人,临渊的脚步停住了。
寻常人是摊开就见底的账本。这个人的账本字是齐的,可页边浮着一行小字,淡得像水底的一片叶子。
【检测到特殊人员:观棋·雇佣】
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这个名字他没见过。登基那夜帝王之眼阅尽满朝,龙胆、烛龙、陶朱、青松,他一个个记到今天。观棋不在满朝。观棋在五郡。
「你的粮册,是谁核的?」临渊开口,问得很家常。
「回大人,小的……」
「别回大人。」临渊拦下他的话头,「你的粮两个月平账一次,一次不差。燕云的兵抢粮出了名,抢粮的军队把账记到分毫不差——记账的人,得先管得住抢粮的人。军中谁管得住?」
俘虏的手指开始抖。
「是不是那个不眨眼的人?」
「……是。」
「他叫什么?」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俘虏咽了口唾沫,嗓音压到只够两人听,「亲兵私下都喊他观棋大人。他不领兵,郡王们给他行礼。他只说一句话,大伙照做——做什么,没人提前知道。」
「比如这次?」
「他叫全军卸甲裹布,人衔枚马摘铃,走西山的驮道。」俘虏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去,「官道是摆给朝廷看的,粮车照旧走,炊烟照旧起。人……人早不在道上了。」
临渊退回案后坐下,把这几句在心里盘了一遍,阖眼。
推演。
冷光铺开。
【推演目标:观棋·驮道行军路线】
【推演界域:西山驮道→通州以西→京畿南口】
画面一幕一幕翻过去。骑兵卸甲裹布,驮道南下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三天夜里,他们在通州以西三十里的丘陵后扎营——不攻城,不掠粮,安静得像一群过冬的狼。第四天要打的地方清清楚楚:不是通州城,是张家湾。
漕船集散的新码头。八折船队停泊的地方。钱无庸漕工招募令刚挂出去的地方。
【推演完毕·把握:九成】
【旁注:执子者,身后另有一手。】
临渊睁眼,盯着最后一行备注看了两息。
「知微,传讯卫铮,只传六个字:守通州是虚,保张家湾是实。让他把小旗令全调到张家湾西边——留给骑兵的,是一条道进去,两条道出不来。」
谢知微记完,笔没搁下:「陛下,观棋为何不直接攻通州?城他们知道是空的。」
「问得好。」临渊离席,走到舆图跟前,「通州在卫铮手里,坚城,一万京营守着——观棋啃不动,也不想啃。他要打的是漕。张家湾一烧,船队一沉,粮道断在半路,京城粮价一日就翻。他不用赢朕,他只要让朕饿。」
「世家出的钱。」谢知微把笔搁下。
「世家出钱,出的是旧仇。」临渊的指节点在张家湾上,「可你注意到了吗——观棋挑的地方,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世家的旧账里,没有这么懂漕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