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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内心挣扎

秘狱那夜之后的第三天,三法司的定罪文书进了宫。

文书是刑部尚书亲自送来的,双手呈上,奏话只一句:陈机一案,狱词画押齐全,三堂会审议罪如律——大逆,论死。名册随文书附上,那一日排进勾决的共十一人,陈机排头一行。

尚书退出去时,脚步放得比来时轻——这份文书送到这儿就到头了,后头的事,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办。

殿门合上,宫人退到廊下,御书房里剩临渊一个人和一盏灯。

文书在御案上摊着。七款罪状列得清清楚楚:通敌、资叛、代撰逆檄、泄露部议、交通叛将、伪造路引、图谋出逃。每一条后头缀着供词页码,页码对得上,画押墨迹是新的。

供认不讳四个字写得端正,是刑部老书吏的手笔——一辈子写这种字,手不会抖。

临渊提了朱笔。

笔尖悬在勾决名册上方,悬到笔杆在指间微微发热。灯花爆了一声,火星落在案角烫出一个小黑点,他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批过多少折子,杀过多少人的名,这支笔从没这么沉过。

笔没有落下去。

他把笔搁了,起身走到窗边。窗纸外天全黑了,更漏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发空。

杀了陈机,律法上挑不出一点错。大逆之罪,祖制明载,程序走到最后一环,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可笔落下去,念安呢?那孩子才五岁,还不知道父亲写过什么。人死了,绳子那头的人还攥着绳,到那时灭一个五岁孩子和他寡母的口,比养着便宜得多。

他想起秘狱里那包川贝,想起陈机盯着纸包不敢伸手——一个把每个字都谋定好才落笔的人,接到御药房三个字,居然肯信。

这笔账,谢知微算过,钱无庸算过,临渊自己也算了三遍,答案都一样:杀陈机,是最便宜也最不亏的一条路。

可他放下笔,就是不肯写。

不杀呢?大逆论死是律法。今日为陈机开一道口子,明日天下人都看着:反了还能活,只要供出一篇苦衷。五郡新平,该杀的人名单还长着——郡王府几百口,烧粮台的管事,放印子钱的掌柜,谁的供词里没有几分苦衷?

到那时,杀与不杀,不看律,看谁讲得好。

临渊在窗前站了很久,把这些想了一遍,又推翻了一遍。最后剩下最不敢想的那个:灰袍人,那间干净的屋子,那句是润笔。还有秘狱深处他亲手按回去的碎片——太亮的屋子,写得极少的笔画,压得很低的哭声。那几片不属于陈机,是极远的地方漏过来的,漏给谁看,他不知道。

还有郡王受审时录下的原话,卫铮报上来,转了三道手:那伙人撑腰的来头,跟陈机身后的是一路,你杀不尽。

临渊当时听完,只批了两个字:照录。

此刻站在灯影里他又想了一遍——杀的是陈机,杀不尽的,是把人攥成那样的东西。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到门口停住了。

「进来。」

谢知微进来时怀里抱着案档,官帽上落了夜露——深秋的露水,站得久了才有。他行完礼没退出去,就站在灯影边上。

这半刻的沉默,君臣二人都清楚,是给御案上那支笔的。

「陛下还没歇息。」

「你也没歇。」临渊看着他怀里的东西,「这么晚,都察院还有档?」

「臣看了半个月的档。」谢知微把案档捧上来放在御案一角,没敢压着文书,「陈机入都察院十一年,经手的案宗臣都调了。陛下要不要看?」

临渊没说话。谢知微自己把案档翻开,一页页摆开,动作不快,每翻一页停一停。

「十一年,臣衙门经他手平反的冤案十七起,从死罪里捞回来的人命二十九条。臣连夜数了两遍,名字都在册上——最大的六十岁,最小的是替父顶罪的孩子,十四岁。」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批注,「这一起,原判里有个『死』字,是陈机提笔划掉的。划得很轻,臣对着灯看了半天,才看出底下还有他写的一句话——罪不至此。」

「再看这一件。」他又翻过两页,「潞安漕案,前任主审定了七个人的死罪,案宗送到都察院复核。陈机把七份供词并排铺开,看了三个通宵,从两句口供的时间差里抠出破绽,七个人全保下来了。主审是他顶头上司,他照驳不误,驳完自己写请罪折子:错杀七个,臣睡不着;得罪一个,臣睡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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