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临渊只带多喜进了秘狱。
狱监提灯引路,过三层石阶三道铁门,掏钥匙的手一直在抖——本朝没有皇帝下狱的例。
「钥匙给朕。门外候着,不许人靠近,不许记档。」
狱监捧过钥匙,退出去时差点被靴子绊倒。
单开的牢室比别处干净,草铺换过新稻草,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陈机坐在桌后,青袍还在身上,枷锁去了,腕上一道铁箍连着墙里锁链,够碰到桌沿,也只够到桌沿。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清来人,起来一半,铁链哗啦一声,又坐回去——不知该不该行礼。
「坐你的。」临渊在桌对面坐下,「今夜没有君臣。」
陈机的喉结动了动。
「先不问案。」临渊说,「朕问一句,念安的咳好些了吗。」
牢室里静了很久,灯芯爆了个小花。
「入秋就犯。」陈机的声音哑得厉害,「夜里咳,得温水压着。他娘会照顾的。」
「他祖母也还会照顾。」临渊把小纸包推过去,「川贝,御药房的方子,化在温水里给他喝。」
陈机盯着纸包没有伸手,手在桌下攥成拳,铁箍硌出一道红痕。
临渊没有催,这时才开了帝王之眼。
【听心·陈机】
【表层:他来做什么。他把药带来了。孩子会喜欢御药房的纸包】
【中层:不怕死,押进来第一天就不怕。怕话没讲完,更怕讲完了——孩子出不来】
【深处:(模糊碎片:一间太亮的屋子/写得极少的笔画/压得很低的女子哭声……非本世记忆,理解不能,暂存)】
深处那几片碎得拼不成形。临渊眉头一动,按了回去——这已不是陈机的心思,像另一个人隔着什么在漏。
「讲吧。单开这一间,讲你说的从头。」
陈机盯着桌上的灯看了十息才开口。
「臣是乡下出来的。父亲代写书信为生,一方砚台传了三代。臣十岁在书案边磨墨,见过一桩事:乡里有人欠印子钱被扣,来求父亲写状子。父亲写完摇头:状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世道,笔是软的。」
「臣中进士那年,他把砚台给了臣,只有四个字:笔要握稳。」
「入都察院头一年,臣查一桩亏空,牵出七个人,六个是各家门生。办到一半,臣父亲病故,回乡奔丧,回来案子换了主审,案宗里臣写的那几页一页不在。」
「从那天起臣就明白,笔是软的,人得自己站直。臣站了十一年,京察敢夜查三州,考功敢当廷驳上官——没站直过的说法,臣不认。」
「朕记你那一笔『可用』,记的就是这个。」
陈机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然后他们来了。」
「先是一封信,京里某个铺子转的,只一句话:念安在巷口玩,丢了一炷香又自己回来了。」
临渊的眼睛眯起来。
「臣只当是匪人踩点,加了两个跟班。第二封附了一页纸,念安自己画的——画上三个人,他,他娘,还有他爹,歪歪扭扭写着:爹爹画得像吗。可臣一家没让他这么画过。纸从家里拿的,画册是臣买的。」
「第三封信没有字,只有一截东西。」陈机从袖中摸出一样物事推过来——半截车辕木,断口焦黑。
「念安爱坐门口那辆小车。去年腊月车辕断了,臣亲手换的,刨了三天。他们把这截送到案头,意思臣懂:车能换,人也能。」
牢室里只有灯芯偶尔响一声。
「报官?想过,想了整整一夜。」陈机的手平放在桌上,压着那半截木头,「盯宅子的人查不出东西,送信的铺子转了三道手。臣只有一个结论:能把孩子的画无声无息从家里拿出来的,不是贼,是官。要么——比官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