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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审讯陈机

「第四封信里写了地方。臣去了,路上打定主意,见面先杀人。」

「见到的人,臣一辈子忘不了。」陈机抬起头,第一次直直看着临渊。

「一间干净屋子,一个穿灰袍的人,姓名到今日都不知道,说话不快,客气得很。他说:陈大人,令郎的病,秋天犯得凶。就这一句,推来四封信。」

「四封臣从前写给同僚的信,寻常问候,夹着议论时政的私话。不犯律条,够御史写篇好文章。他说:往后替幕府写些文书,按月送来,这些信还您。」

「臣说,你这是构陷。他说,是润笔。一封一百两,添份进项,谁也挑不出错——写文书拿酬劳,天经地义。」

「臣回去想了一夜。第二日,信接着来。」

「头一年,臣写的全是抄来的旧文,京察条陈,各部仪制,抄得又慢又懒,想抄到他们烦为止。银子一文没动,收在嫁妆匣夹层。」

「他们不烦。送信的人只说,先生写得稳。」

「变故出在去岁。」陈机声音低下去,「他们送来一份部议底稿——一条鞭法在五州怎么落地,哪里先收哪里后收,改上几十个字,下面就会照着办错事。」

「臣不写,他们送来一截新的车辕木。」

「臣写了。」陈机闭上眼,「臣跟自己说,就这一次,改几十个字,不算罪。写完那夜臣吐了。第二个月臣把抄旧文的手捡回来,能拖就拖,文书塞满各州米产的数字,一半是编的。想着写得足够烂,幕府拿着也没用——」

「郡王的檄文,是不是你写的。」临渊打断他。

「是。」陈机睁开眼,「那份底稿不让改,让臣从头写。臣写了十一版,故意埋错,通文墨的人能看出来。第十一版送回去,一个字没动——他们的高手,比臣高。」

牢室里静下来。临渊想起卫铮带回的那三十七封行辕信,封封不见涂改,墨色匀得像一块模子里脱出来的。此刻他才知道,那样的信,是陈机在心里先写了多少遍才敢落笔——不是熟,是不敢改。涂改处就是破绽,破绽后头是那间宅子。

「所以朕明白了。」临渊道,「朕先前以为那路引是你备的退路,四个月前办好三个人份——不是退路。」

「是缰绳。」陈机说,「臣想报官那一刻,他们把凭据亮给臣看,三个名字都在册。从那一刻起,臣一家走到哪儿都在他们账上。臣写的是文书,拴着三个人的命。」

临渊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谢知微白日里说过,三十七封信封封是罪。可灯下这个人才是真相:一封一百两,共三十七笔银子——

「郑孟两家抄出的账,」临渊盯着他,「有个暗记,三十七笔无名目的银子,走丰源号的票。你嫁妆匣里存的,是三千七百两?」

「一文没动。」陈机怔住,随即苦笑,「陛下连数目都知道。那不是酬劳,是替臣记的账——记臣值多少钱。账在,绳子就在。」

帝王之眼还开着。表层淡了,中层压着的东西没散:他信了御药房三个字,信纸包上的云纹。孩子会喜欢。

陈机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腰,铁链在身后绷直。双手拢进袖子,像上朝那样一揖到底。

「臣有最后的实话。」他说,「臣写了一辈子文书,这一句不在文书里——陛下,我也想活。三堂会审怎么定,臣都认。可他们拿我家人。念安才五岁,连他爹写没写过反信都不认得。」

他直起身,眼里有水光,还有别的东西,很亮。

「陛下若还有一步棋能走——别走臣,走臣能指的那条路。」

牢室外,多喜正要提灯去看,铁门从里面开了。

临渊走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过第三道石阶时脚步停了半息。

「多喜。」

「奴才在。」

「传话大理寺:陈家宅子,明日加三班暗卫,一个苍蝇也别放进去,再备四百里加急的排单。」他停了停,「另外,去御药房,川贝的方子再抓两剂——」

话说了一半,没说完,抬脚往宫道深处走去。

多喜跟在后头,发现陛下今夜回宫没走近路,绕远了一箭之地。宫道上没有别人,灯笼一盏盏往后退。

这段路,临渊把陈机的话在心里从头捋了一遍,停在灰袍人身上——那句「是润笔」,像从很远、灯照不到的地方伸来的一根线头。

他捏住线头。线头后头没有线,只有一句话浮上来,不在陈机嘴里,不在任何塘报里:

【你看见的,只是棋盘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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