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
出列的人比谁都慢。
谢知微走到殿中,行礼,直起身。满朝的眼睛都看着他——都察院掌院,陈机十一年的上官,夸过他两次的人。
「谢卿,你是都察院的人,陈机的案子经你的衙门复核。你说。」
谢知微站着,没有立刻答。
一息,两息,三息。殿上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
「陛下,」他终于开口,嗓音压着,「臣昨夜进过宫。」
殿上嗡的一声。林文正和钱无庸同时变了脸色——夜里单独召见都察院掌院,说了半夜,今早的廷议还照开,这是什么意思?
林文正死死盯着谢知微,像要把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同僚盯穿。谢知微没有躲。
「昨夜臣把能查的都查了,该摆的两头都摆了。」谢知微垂着眼,「该说的话,臣已经说完了。今日殿上,臣没有新话。」
「你是说,你站两边都不站?」林文正盯着他。
「臣站殿中。」谢知微抬起头,迎着林文正的目光,不避不让,「林大人问臣法是什么,臣在都察院熬了二十年,法就是臣的命。可臣昨夜数了一夜陈机的案宗——十七起平反,二十九条人命。臣没法把这两本册子合成一本。合成一本,哪一本都要亏。」
他把头低回去。
「臣失仪。请陛下治罪。」
临渊望着他,望了很久。
殿上没有人说话。方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此刻全把眼睛垂下去——连都察院掌院都站到殿中去了,这道题的分量,人人都掂出来了。
「都听见了。」临渊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会审定了罪,廷议吵了半个时辰,两派各有道理,都察院掌院无话可说。这一题,朕答不了。」
他站起身。
殿上九卿之首想开口再劝,抬眼撞上临渊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此案明日再议。散廷。」
群臣愕然抬起头。明日再议?大逆之案拖过一日,陛下担的就是一份犹豫的名声——可没有人敢抬头问。行礼,退出,殿上的人一列一列散干净了。
钱无庸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人还站着,御案上的文书名册摊着,朱笔搁在笔架上。
临渊在空殿里站了很久。
宫人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案上的勾决名册翻开在头一行,陈机的名字就在那儿,墨黑的一个名字,底下压着他的命。
朱笔就在三寸之外。
他没有拿。他伸手,把名册合上了。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来。昨夜没睡,今夜他知道自己还是睡不着——明日廷议再开,两派还是这两派,道理还是这些道理,答案还是在两边都堵着的路上。
除非,他先走出殿去,走到那条路的尽头亲眼看一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临渊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登基这些年,杀过的人名字能排一长串,哪一个都是文书看罢、朱笔落下、刑部去办。他从没有亲自去过刑场。刀落下去是什么声音,人咽气之前脸上是什么神色,他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该知道。
今夜他想了。
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