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廷议开在御书房。
不设仪仗,不赐座,不奉茶。六部九卿分两列站定,案上摆的不是各部的折子,是一份文书、一册名册。陈机案的定罪文书和勾决名册,昨夜在御案上压了一夜,今早原样摆到了群臣眼前。
有眼尖的臣子瞥见名册封皮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没人动过它,它自己摆了一夜。
临渊坐定,只说了一句开场:「今日只议一件事——陈机,杀,还是不杀。」
殿上静了一瞬。没有人不知道这案子的分量,也没有人不知道,陛下亲口把一道死生之题摆到廷议上,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林文正头一个出列。
他今年五十有六,新政五年,一条鞭法从他手里推行到五州,鬓角全白了,腰板还是直的。朝野都知道,这位林大人早年出身都察院,一辈子参过三位尚书、两位阁老,参完了自己给人家写请罪折子的都有——可他自己从不觉得亏心。他走到殿中,行礼,起身,开口不用草稿。
「陛下,臣主张杀。」
「律法是什么?律法是天下人抬头看得见的那杆秤。大逆的罪名是祖制里写死的,三堂会审过了,画押供认了,程序一步没缺。今日要是因他才华可惜、苦衷可怜就留下性命,明日五郡那几百口该杀的人,个个都能翻出一篇苦衷来。法一开口子,就再也合不上了。」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沉下去。
「臣推了五年新政。一条鞭法动的是全天下的规矩,靠的不是刀,是『例外』两个字堵得死——谁求情都没用,多贵的门第都没用。去岁清丈隐田,查到国戚头上,臣照查。有人递话进京,臣把话原封退回去,附了一句:法要是能商量,臣这把骨头守不住它。」
他朝御座一躬。
「陛下要废这道法,请先告诉臣,新政这五年,是不是也错了。」
这话掷地有声,殿上好几位臣子的手心出了汗。
钱无庸出列了。
他不像林文正那样开口就是道理,先朝临渊拱手,慢吞吞说了一句:「陛下,臣先跟林大人算笔账。」
「算账就免了。」林文正冷冷道。
「那臣算给陛下听。」钱无庸不动,「五郡平叛,兵是一路,钱粮是一路。常平仓的粮、抄家的银、招抚安置的抚恤,一笔一笔都是臣经的手。陛下,臣抄郑孟两家,抄出的银子折下来快两千万两——靠的不是账房里那几个书办,是臣自己一笔一笔核的。臣这个岁数,核一晚上的账,眼疼三日。」
殿上有人低低笑了,又赶紧收住。
「臣说这个不是诉苦。」钱无庸道,「臣是说,这样一桩案子,从头到尾要有一个算得清账又肯实心办事的人。陈机就是这样的人。京察三州亏空,他一夜理清——陛下,臣核账核了半辈子,知道那一夜背后是什么,是把三年要核的账在心里先核了一遍。三州的账,漕银、军屯、盐课,账目彼此咬着,动一处就要重算全局。他一夜理顺,臣自问做不到。这样的人,天底下打着灯笼找不出第二个。杀了,痛快。可下一回五郡再出事,谁替陛下把账一夜看清?」
「钱大人,」林文正转身,「你这是惜才。惜才之心人皆有之,可法不徇才。他代撰逆檄,逼反五郡,兵祸两个月,战死将士的名单三千余人。这三千条命,谁来算?」
「臣来算。」钱无庸接得极快,「臣昨夜把陈机的供词又看了一遍。他写檄文,十一版埋错;他批粮道,路线全按商队改过,一处险关没画。林大人,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这些兵真打赢——他要的是把案子闹大,闹到陛下眼前。这罪该死,臣不替他翻。可这人心里那杆秤没坏透。秤没坏的人,杀了就没有了。」
林文正还没接话,钱无庸把话抢了过去,声音也硬了:「三千条命臣算。可林大人算过没有——留下他,他手里那条路就是替三千人报仇的路。公会、灰袍人,五郡烧出来的这些影子,全在他脑子里。杀他,影子跟着他进棺材;留他,影子一个一个往出来抓。」
「影子抓得完抓不完是后话,律是今日的律。」
「今日的律要靠人守,也靠人活。人都死了,律给谁看?」
「给活人看。律立在那儿,活人才知道什么不能碰。」
「立在那儿的律,头一回为人弯了,就回不去了。」
两人在殿中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六部九卿站成两片,有附林文正的,脸绷着;有暗暗点头的,眼皮耷着。兵部的武官们站在武列末尾,一个都不敢吭声——三千将士的血他们记得,可夜里抬粮进过常平仓的也知道,钱无庸说的那种人,军里也缺。半个时辰过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临渊听着,没有插话。
两个人的道理他都听进去了。林文正说的是国法,钱无庸说的是人和国——这两个字,昨夜谢知微在灯下也说过,只是换了说法。
他等他们争到第三轮,抬手,殿上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