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把人捞出来了。」他说,「罪臣这条命抵不了什么,可孩子不用抵。这一笔,罪臣记下了。」
「记什么。」临渊说,「孩子没罪。你没罪,罪的是攥着你手写字的那些人。这个账,朕替你记着。」
陈机抬起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他就这么望着临渊,望了很久,久到卫铮在后头轻轻动了一下脚。
「陛下。」他说,「罪臣在牢里想了三个月,想明白一件事。」
「讲。」
「这案子审到底,陛下杀罪臣,天下人会说陛下守律,会说明君不徇私。往后官场上的人把脖子缩起来,规规矩矩,谁也不敢再干罪臣干过的事——替人担罪算什么?卖国投敌算什么?大逆造反算什么?律上都写着呢,谁碰谁死。」
「可天下不止有律。」陈机的声音低下去,「律管得了衙门,管不了人心。人心要是荒了,就会有人跟罪臣当年一样,白天当差,夜里算账,算着算着,就觉得自己那点委屈比天大。委屈攒够了,遇上有人伸手,一条命就递出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枷上的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罪臣不是第一个。」他说,「罪臣要是就这么死了,一句话不留,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比罪臣年轻,比罪臣能忍,也比罪臣——走得更远。」
风从场子边上刮过去,灯焰猛地一矮,又直起来。
临渊站着没动。
「陛下,」陈机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别让这世界再逼出下一个我。」
说完这句,他自己转过身去。
没等人来扶,没等人来按。他自己朝着那根木柱走,步子不快,踩在雪上,一步一步,把身后的脚印留得清清楚楚。走到柱子跟前,他站定,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隔着几十步,隔着那盏灯,他朝临渊的方向又拜了一下。
「陛下,」他说,「罪臣的账,您替罪臣记着。罪臣先走了。」
临渊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手很稳。
灯焰晃了最后一下。
刀光落下去的时候,雪正好又下起来,细细的,落在新雪上,落那道让血洇开的暗色上,一层一层,慢慢把那点颜色盖住了。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灯罩上的声音。
临渊立在原处,久久没有挪步。卫铮走过来,单膝点地:「陛下,时辰到了,回宫吧。」
临渊没动。
「卫铮。」
「臣在。」他应得没有半分迟疑。
「明日叫工部到西市,立一块碑。」临渊说,「碑上不留名,不留罪状,就刻一句话。」
「刻什么?」
临渊看着场上那盏灯,火苗小了,眼看要灭。
「刻——别让这世界,再逼出下一个他。」
卫铮叩了个头,起身去传令。
临渊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雪地里那盏灯在身后暗下去,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灭在风里。
他上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往宫城的方向走。风迎面刮过来,刮得眼睛发涩,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就在这时候,耳朵边上,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像檐角的冰棱断了一根,像远处什么人碰了一下杯沿。又轻又短,一闪就没了。临渊勒住马,四下里看——雪还在下,街上空的,更夫的梆子声在很远的巷子深处,一下,又一下。
没有别的声音。
他坐在马上,又听了一会儿。风声,马蹄声,他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都没有。
「陛下?」前头的卫铮回头。
「无事。」临渊收回目光,「走吧。」
马队重新动起来。临渊坐在马上,往宫城那一片黑沉沉的轮廓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轻响还留在耳朵边上,短短的,清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被人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