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御书房,照见案头那方镇纸。镇纸底下压着素笺,只露出一个角。
钱无庸抱着账册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往常轻。他是来报南线漕运的账,报完了,人不走,站在案前搓手,搓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昨儿夜里,臣听宫里人嚼舌头,说您跟谢大人谈到三更?」
「谈了。」
「谈什么了,臣不敢问。」钱无庸把账册往怀里拢了拢,「臣就想问一句——陛下今儿用饭了没有?」
临渊从账册上抬起头来。
「昨儿夜里到今儿晌午,御膳房的单子是空的。」钱无庸说,「陛下要是嫌御膳费事,臣那护漕船上有个大厨,淮扬来的,一碗阳春面能吊出八种鲜。陛下要是怕传膳惊动六宫,臣可以让人从侧门送——」
「钱无庸。」
他应得干脆利落,一点心虚的余音都没有。
「朕问你,今日是来递账的,还是来探病的?」
钱无庸的脸一板,把袖子一撸:「那臣就说实话。臣昨儿夜里听说陛下从城西回来就没用饭,今日早朝又见您眼下两团青,臣怕。臣是商贾出身,臣不怕陛下杀人,臣就怕陛下不吃饭。人不吃饭,账就算不动,账算不动,天下的账都要乱。」
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话粗,粗得有理。
「坐下说。」
钱无庸一屁股坐在绣墩上,这回不搓手了,掰着指头给陛下算账:「陛下听臣算一笔账。这五郡一案,从头到尾,朝廷花了多少?兵饷四百万两,抚恤一百二十万两,漕运折损八十万两,加凑,六百万两出头。听着肉疼?臣告诉陛下,不疼。这六百万两,买回来的是什么——五年之内,北境不用再养一支郡王兵;漕路三年不用修;世家隐田四十一万亩,头一年开征就是六十万石。陛下,这笔账,三年回本,五年翻倍。这是臣干了一辈子的活儿,臣算得清。」
「朕知道你算得清。」
「那陛下愁什么?」
账是好账。好得挑不出一根刺。可临渊心里清楚,让殿里这三个人轮流宽慰的,从来不是账。他沉默了一会儿。
「愁的不是钱。」他说,「陈机死那日,朕在雪地里站了整整四十一息,一步都没挪。钱无庸,你算账算得清,你替朕算算,那四十一息,值多少银子?」
钱无庸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手指头在半空里屈了屈,像是拨了一把看不见的算盘,又停住。算了一辈子账的人,头一回碰上一笔算不出来的账。他半晌憋出一句:「陛下,这笔账臣记到账本上头一行,空着。等哪天臣算出来了,臣亲自给您送来。」
话音没落,外头传来甲叶相错的响,卫铮大步进来,抱拳点地:「陛下,北边塘报到,燕云郡王旧部清册造好了,一千三百七十人,册子在此。」
他把册子呈上来,抬头看见殿里这气氛,把后半截例行的话咽了,改口道:「陛下,末将文化低,不会讲理。末将就问一件事——泜水一战,降卒两万三,您一道令全放了;通州城破,您令旗三支,禁掳掠禁焚屋禁伤降,京营一个不犯。末将跟了您这两年,见过的杀伐不少,可末将的兵,见着您的令旗,比见着叛军的刀还踏实。」
卫铮顿了顿。
「陛下杀的是该杀的。没杀的那些,兄弟们都记着呢。」他说,「这仗要是打完,兵不认您了,那才是输了。如今兵认您。北边三千护漕队的汉子,晚上喝酒还念叨护漕旗是金字的。陛下,这天下没您想的那么容易碎,也没您想的那么脆。」
临渊捏着那本清册,封皮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带着北边塘房里的一股土腥气。他一页一页翻过去,一千三百七十个名字,一个个都是活过又死过一回的人。他没说话。
谢知微是最后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殿里刚掌灯,还是那件半旧的夹氅,肩头带着外头的凉气。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案头——素笺收在镇纸底下,只露一个角,比昨日又厚了一层。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撩袍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先生昨儿夜里回去睡了没有。」
「睡了两个时辰。」他答得不慌不忙,「臣睡得着,因为臣知道陛下今夜的话没说完。臣今儿来,是把后半截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