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截?」
「昨夜陛下问臣,要是有一天您不痛了怎么办。臣说,臣每年说一遍王四。」谢知微看着他,「这话只答了一半。另一半是——陛下昨夜在素笺上添的那一行,臣回去看了半宿。痛要记着,账要算清,人一个一个护住。陛下,这三句,头一句是心境,第二句是本事,第三句——是章程。」
「章程?」
「刑案建册御览,臣今晨已经拟了个条陈。」谢知微把一份折子搁到案角,推了过来,「动刑前的供状要录,抄家前的家产要列,流放前的罪名要核。每案一册,月终汇呈。陛下不必案案都批,只要案案都过目——过目,人就不敢枉;不敢枉,陛下夜里就睡得着。」
临渊接过折子。折子不长,条陈列了四款,一款一款都是小字,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熄了灯在烛火底下赶出来的。他翻了两页,又翻回去看第一款,末了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
「先生昨儿夜里没睡,就干这个了?」
「臣还睡了两个时辰。」谢知微难得地露出一点笑,「剩下的时候,臣在想陛下昨夜问出口的那个问法——那一笔勾下去,是王法要陈机死,还是这盘棋要他死。臣想了一整夜,想出一个笨答法:这两问,本就不该拆开来答。王法要的,陛下给了;陛下心里过不去的那一道,陛下也认下了。两头都是真的,两头都办了,这账才能平。天底下最难的事,就是把两样一起担着,还得让天下人看见,您一样都没躲。」
殿里好一阵子只剩下烛芯偶尔爆一声的响。
临渊把折子放在案上,压在素笺旁边。一份是昨夜的痛,一份是今晨的解法,摞在一处。
「卫铮。」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北边清册一千三百七十人,怎么处置,明日廷议再定。」临渊说,「但你记着——册子里头,凡是跟着裹挟的、被逼签押的、拿刀架着脖子上手的,一律先甄别,再定罪。造反的斩,胁从的流,被裹挟的放。」
「末将明白。」他抱拳的手比平日紧了些,起身时甲叶哗啦一响,站回原位,像一根钉进地里桩子。
「钱无庸,最后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算账时的精明收起来了。
「四十一息算不出来,就不算了。」临渊说,「你回去把抚恤的账再过一遍——过一遍不是核数目,是核名字。三百七十二个阵亡的,一家一家送,送到了让地方官画押回执,回执收不齐,你亲自下去跑。」
钱无庸站起来,腰弯得比平时低:「臣遵旨。这活儿,臣爱干。」
天黑透了。三人告退,鱼贯出殿。
临渊独自坐在案前,把白日到夜里这几场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卫铮的兵心,钱无庸的账,谢知微的章程。三个人三本账,摞在一处,比六百万两都压秤。
他提笔,把素笺抽出来,在王四、陈机、一百八十七、四十一息这些名字和数字中间,添了小小的一行:
新政要推,但不能再靠杀。
写完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收回镇纸底下,压得比昨日更实了一些。
耳边落下来一声轻响。
叮。
他没有抬头。这一声来得平平静静,像是把这一行字收进了一本越来越厚的册子里。
他吹了灯,坐在黑暗里。窗纸上有雪后初晴的月色,淡淡地铺进来一角,正好落在案头,落在镇纸压着的那点素笺的角上。三本账收进去了,一行字也收进去了。头一回,他觉得这座殿里的黑,不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