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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新币之议

「老朽请陛下,罢此议。」

半晌没人接话,外头檐上雪化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都听得见。

钱无庸的脸涨得通红,嘴里嚼着词,一时竟找不出话来——祖制二字压下来,多少能臣干吏都翻不过这座山。

临渊却在这时候笑了。

笑声不高,却让落针可闻的屋里起了点微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的雪光涌进来,照在图样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画上。屋外积雪初晴,天青得发亮,檐上的冰凌垂下一排,滴着化雪的水。

「林卿,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去岁军械局造的那种辎重轨车,北边漕路上现在跑着几辆?」

林文正一怔:「回陛下,二十七辆。木轨包铁,骡马牵引,一车顶三车,省了六成的脚力——」

他数得极熟,因为北边塘报里月月都报。数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被问的人是他,答得最顺的人也是他,这一问一答之间,那个「自古未有」的东西,已经在他嘴里跑了一年。

临渊转过身来。

「轨车呢?祖制也没火车。」

林文正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祖制也没有漕河上的水泥闸,没有新军的燧发铳,没有五个月前杀陈机用的那套建册御览。」临渊一句一句数过去,声气不重,字字清楚,「这些东西,行到今日,哪一样塌了社稷?反倒是没有它们的时候,漕路一年淤一回,军械十年锈一轮,刑名一笔烂账。」

他走回案前,拿起钱无庸那份图样,掂了掂。

「祖制是拿来守的,不是拿来躲的。守的是社稷黎民,躲的是该办的事。林卿前日在朝上打过一个比方——刀与鞘,老臣服的是有鞘的刀。今日朕把这话再往前推半步:能长出新刀的鞘,才是好鞘。祖制若容不下让百姓少受一遍盘剥的东西,那不是新币错了,是咱们守祖制守错了方向。」

这一回,沉默持续得比方才更长。

林文正立在原地,那份图样还捏在手里,指节压得发白。他低头看看图样,又抬头看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忽然想起自己去岁读到四更的那三份章程——堵侥幸,护良善,撑百年。

这纸币上写的,何尝不是同样三件事。

他把图样轻轻放回矮几上,退了一步,整衣,长揖。

「陛下圣明,老朽无话可说。」顿了顿,他直起腰,难得地露出一点自嘲的笑,「老朽只再啰嗦一句——增印须御览朱批这一款,日后谁在御座上,都得当祖宗规矩守。」

「这一条,朕记下了。」临渊点头,「传旨:新币一郡试行,钱无庸总办,林文正监议,章程细则七日内呈御览。」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在暖烘烘的御书房里撞在一处——一道苍老,一道亮堂,这一回,竟都带着服气。

钱无庸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冲御座方向深深一躬;林文正侧过身,冲他也点了一点头。

耳边,极轻地响了一声。

不是叮,也不是钟磬,倒像谁把一枚算珠拨回了原位,咔哒,落定。

临渊垂眼看去,识海里那行小字浮起来,只停了一瞬——

【旧谱之外,另立一谱。】

随即隐去,快得像没来过。

他抬眼望向窗外。雪停了,天边裂开一线青白,照着满宫的琉璃瓦,也照着琉璃瓦底下那三摞账册、三份章程、三道王法。

七日之后,试行郡的新币章程就要呈上来;七个月之后,北边的轨车会多出多少辆,没有人说得准。

祖制之外,天下还长着。而长出来的每一样新东西,都得有人肯替它立一条新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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