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礼闷闷地笑了一声。
“犯不着，我想要了我会抢的，不用你还我。”
对于萧礼和黎恩这种高自尊的人来说，接受毫无代价的东西等于被人怜悯，被人怜悯等于被人羞辱。
黎恩也冷笑，干脆转过脸去看书，和这种心机叵测自负薄情的男人没什么话可说！
对面一直在观察他俩互动的黎策收回视线，和自己的小伙伴康斯坦丁对视，康斯坦丁压低声音说，“我怎么感觉你妈咪跟这个红头发的大帅哥更像是夫妻呀？”
黎策也同样附在他耳边，“你这话可就说到他痛处咯，我妈咪这辈子的丈夫怎么排就是轮不到他。”
萧礼在隔壁打了个喷嚏。
“……”
黎恩一脸嫌弃，恨不得把小桌板立起来挡住他的呼吸，“你是不是得上传染病了？可千万别给我！我是大老板，手底下千千万万个家庭要养，我不能生病的，和你这种黑户不一样。”
萧礼：“……”拐着弯刺他呢。
*
飞机进入H国境内时，康斯坦丁已经醒了。
黎恩合上书，给叶迦发了条消息。
【黎恩：快落地了。】
对面几乎立刻回过来，这家伙还故意喊着黎总。
【叶迦：知道，已经看见你们飞机了。黎总，迎接队伍很盛大哦~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黎恩抬头往舷窗外看。
私人航站楼里，叶迦正站在落地玻璃前，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跟大明星似的。
俊美的男人一手拿着花，另一手朝他们挥了挥。
他身后还真立着块欢迎牌，字迹嚣张得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清。
——欢迎黎总携两位天才儿童回家。
再后面，则是有些严肃的安保团队，黎恩看得出来这些安保团队应该不是普通安保公司的人，是何朗通过政府那边安排的。
看着叶迦挥手的样子，黎恩在舱里没忍住笑，“叶迦真来了。”
萧礼阴恻恻地说，“还那么爱出风头。”
看他那死出，衣服是新的，发型还做了，勾引谁呢，叶迦，勾引谁呢。
黎策立刻凑过来看，康斯坦丁也好奇地挤到窗边。基里尔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你推我挤，笑着摇了摇头。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黎恩牵着黎策走下舷梯，何朗已经先一步去和接机人员说话。萧礼落在后面，名单上属于李澳西的位置空了出来，今天回国的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基里尔牵着康斯坦丁走在最后。
“爸爸，你快一点。”康斯坦丁已经看见了叶迦放在欢迎牌旁边的礼盒，还给他们准备礼物了吗？H国的人民真热情！康斯坦丁迫不及待地想带黎策过去。
“慢点，别摔了。”
基里尔嘴上这么说，还是依着儿子的力气加快了脚步。
黎恩和萧礼打头阵，走到舷梯下，回头等他们。
她看见康斯坦丁挣开父亲的手，往前跑了两级，又停下来转身催他。基里尔抬起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准备揉一揉儿子的脑袋。
此刻，基里尔的脑门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条世界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扭曲！
整个世界的杂音在这一刻都寂静下来，安静得如同死亡。
基里尔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抬起的那只手停在半空，灰绿色的眼睛仍望着儿子。
康斯坦丁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脸上露出了孩子该有的天真无邪，但是被命运当做了定格，从此以后，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六岁的孩子脸上过。
“爸爸？”
基里尔直直倒了下去。
沉重的身体砸在舷梯上，又顺着最后两级台阶滚落。康斯坦丁下意识伸手去拉，指尖只擦过父亲的衣角。
下一秒，安保人员扑了过来！
有人大喊“狙击手，隐蔽！”，有人冲向航站楼，接机人群骤然乱了，整个机场播报紧急通知！
全场乱成一团，惊呼声警笛声瞬间响彻天际！
叶迦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推开玻璃门往外跑，此时，康斯坦丁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传来——
“爸爸！不！爸爸！”
“萧礼！你先带儿子走！”
黎恩几乎是瞬间反应了过来，她将黎策交给萧礼，随后一把扑向了还站着发呆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亲眼目睹一切，整个人已经傻掉了，像是进入了一种没有意识的状态，只剩下一副躯壳。
小男孩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滚落下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父亲身边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不觉得疼，只知道基里尔流了很多血，得有人帮他按住。
“爸爸，你起来。”他两只小手胡乱压在脑门的伤口处，血立刻从指缝里涌出来，“我们已经到了。你说过要带我去骑马，你起来啊。我妈咪还做了甜品，要你带给黎策吃。”
康斯坦丁还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刚才还能对他笑，现在却连他的手都碰不到了。
“蹲下！康斯坦丁！别暴露，对方可能还会动手！”
黎恩扑上去，一把将康斯坦丁抱住按进自己的怀里，紧接着第二发子弹就这么射了过来，还好黎恩动作快，抱起康斯坦丁滚到一边！
女人膝盖都擦破了，依然没有松开怀里的孩子，死死按着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视线！
那子弹直接打在了二人离开前的地板上，火星溅起，地面上摩擦出一道黑色的弹痕！
康斯坦德像是才回过神来，发出凄厉的尖叫声。而后特警冲上前来，接管了场地，“黎恩女士！小心！”
“往这边走！视野盲区！”
康斯坦丁在黎恩怀里嚎哭，哭到干呕。
另一边萧礼带着黎策很快回到了安全区，他抱着孩子路过何朗，看见对方脸上那严肃焦灼的表情，立刻明白是谁动手的，他和何朗点点头，交换了眼神和意见。
马尔科看来是铁了心，被抓还留了最后的底牌，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不远处现场传来各种命令声和惨叫声，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有一张慌张和震惊的脸，这场变故显然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大家都以为罪犯落网，已经安全了，大家都开始走向全新的美好，却不料想——
罪恶的影子一直潜伏在他们的呼吸里。
基里尔遭到暗杀当场身亡，没有喊医生的必要。但是黎恩依然喊，替那个绝望的孩子喊。
黎恩抱着康斯坦丁回到安全区，扭头冲人群喊：“医生！叫医生过来！”
她的手上很快也全是血。
几个小时以前，基里尔还在飞机上跟她开玩笑，他的行李就放在不远处，里面装着带给妻子的礼物，也装着给康斯坦丁买的新马具。
黎策隔着人群，终于见到了母亲与好友平安，立刻挣开萧礼，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康斯坦丁，“先跟我到旁边，这里危险，康斯坦丁，你先跟我走！”
“我不走！我爸爸还在这里！”
康斯坦丁拼命挣扎，黎策抱不住他，索性整个人跪下来，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两个孩子一起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黎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却仍旧咬着牙不松手。
“你别看。”他说，“求你了，你别再看了。”
叶迦赶到时，迎接他的不是黎恩的拥抱，也不是两个孩子争抢礼盒的吵闹。他冲过去把康斯坦丁和黎策一起护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基里尔，没让两个孩子看见医护人员最后的摇头。
康斯坦丁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哭声，随即像被什么堵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黎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架飞机，第一次冒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如果父亲萧礼当年没有先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他是不是也可能这样，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日子里，突然倒在自己面前？
这个念头没有让他原谅谁。
它只是让他第一次真正害怕，父亲这两个字也会突然变成一个再也叫不应的人。
康斯坦丁手里还攥着那匹木雕小马，染血的掌心把歪扭的马脖子抹得通红。
小男孩透过叶迦的臂弯，看着那架还亮着灯的私人飞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一起上的飞机，为什么下来的时候，爸爸不能跟他一起走了。
他现在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刚才那段画面，基里尔倒下去的画面，正在慢动作般的回放，对他来说是一种凌迟。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被浸染成了鲜红色，血的颜色，命运以残忍的手段夺走了这个男孩的父亲，夺走了他所有的童真与善良，从此，名为仇恨的种子在他内心贫瘠的土壤里肆无忌惮地贪婪地扎根生长。
那一天，康斯坦丁亲眼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被人用狙击枪打死。
康斯坦丁觉得，被打死的不只有父亲，还有自己。
那一天，黎恩和黎策忽然心有余悸，沉睡在心底的恐惧被骤然唤醒。
仿佛幻视五年前的自己，透过冗长的时空，黎恩脑海里也出现了一艘无法落地的，五年前起飞后爆炸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