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月城比他离开时破了不少。

城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洞里的砖缝长满了杂草。守城的兵丁换了一茬，面孔陌生，铠甲上的漆皮脱了大半。

周凡戴了顶破草帽，把脸遮了。阎罗刀裹在粗麻布里，斜背在身后。

进城没费事。守门的兵丁连眼皮都懒得抬，收了两文铜板的入城费，挥手放行。

通缉令贴在城门洞右侧的告示墙上。纸张被雨水洇了半边，画像走了形，鼻子歪到了耳朵旁边。

周凡瞥了一眼。

画得真丑。

他沿着主街往南走了半条巷子。街边卖馄饨的摊子还在，换了个胖老板。原来那个瘸腿的陈老头不知道去哪了。周凡没停脚，穿过南巷，出了城。

澜月城外，向西。

桃花山。

顾疯子留下的那行字，刻在地底龙脉空洞的虚空里。字迹潦草，癫得很。

“澜月城外，桃花山，无名冢。”

“你娘，叫周知夏。”

周凡在澜月城活了二十年，没听过什么桃花山。

城西有山。矮丘连着矮丘，不高，黄土多石头多，灌木丛一丛接一丛，偶尔能见几棵歪脖子松树。

没有桃花。

第一天，周凡从城西的官道岔口开始，沿着山脊线往北走。翻了六座矮丘，趟了两条干涸的溪沟。黄泥沾了一裤腿。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碎骨头的吱嘎声——镇妖关的伤没好利索。

没有桃花。没有坟。

第二天换了个方向。往南。沿着城墙外的河道走。河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两岸是大片荒田。走了十几里，山渐渐高了，能看见一些野桃树。

三月刚过，桃花早就谢了，枝头挂着拇指大的青果子。

周凡在每一棵野桃树附近转了一圈。扒开杂草。踢开碎石。找坟包。

没有。

第三天。城西北方向。

这回走得更远。黑马留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徒步翻山。带了半壶水和两块干饼子。

山路难走。好几处塌方把旧路埋了，他得手脚并用从碎石堆上爬过去。左臂还没彻底恢复，攀岩的时候使不上劲，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边。

脊椎里那两节被业火焊上的胸椎在弯腰时会卡住，直起身的动作变得极慢。

宗师巅峰的体魄，干着挖坟老头的活。

周凡蹲在一处山坳里，把最后半块饼子掰碎了塞进嘴里。缺了三颗牙的嘴嚼东西费劲，碎渣直往缝里钻。他用舌头把碎渣拨出来，吞了。

面前是一棵枯死的老桃树。树干有合抱粗，树皮皲裂，黑褐色的纹路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树根扎在石缝里，歪歪斜斜。看年头，少说五六十年。

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周凡坐在树根上。

第四天。下雨了。

山上的泥路变成了烂泥塘。周凡踩着泥走了大半天，裤腿糊满了黄泥。雨水顺着草帽的边沿往下淌，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他站在一处断崖边上。往下看，是一片密林。林子里雾蒙蒙的，看不清底。

洞悉法眼开了。金红竖纹在眉心跳了几下。

法眼能看穿术法遮挡，能窥探业力深浅，但看不见不存在的东西。

桃花山不在修行者的记录里，不在澜月城的县志里，不在任何一个老猎户的嘴里。

周凡找了三个本地的山民问路。

第一个是个砍柴的老汉，听见“桃花山”三个字，摇了摇头，说他在这山里砍了四十年柴，没听过这名字。

第二个是个采药的婆子，牙都快掉光了。想了半天，说城南三十里外倒是有个桃花坡，但那地方只有半亩野桃树，算不上山。

第三个。

第三个人让周凡多走了一天的路。

是个放羊的瞎子。在城西北的一处山沟里碰见的。瞎子年纪很大，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苍蝇。

“桃花山？”瞎子的眼窝空洞洞的，转了转脑袋。“后生，你找那地方干嘛？”

“有人让我来的。”

“谁？”

“一个死人。”

瞎子咂了咂嘴。空洞的眼窝朝天翻了翻，羊群在身后的草坡上咩咩叫。

“二十年前是有这么个地方。往西，翻过老鸦岭，下去有条沟。沟里头原先全是桃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粉红一片，香得连羊都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