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天黑透了。

戈壁上的夜，冷得像铁。

周凡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衫，寒气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尤其是那两节被业火焊过的胸椎，冻得又麻又木。

黑马的脚步开始踉跄。

它陪着周凡从京城一路杀出来，又在无主之地跑了几天几夜，铁打的蹄子也磨秃了。

终于，在一个沙丘的背风坡，黑马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夜里响了几下，渐渐弱了。最后，只剩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周凡站在马的尸体旁，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额前干结的乱发。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在马儿冰冷的鼻子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解下马鞍，又把缰绳和水囊从马身上取下来，扛在自己肩上。

没有回头。

他一个人，一瘸一拐，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那只从天罚暗桩脚上扒下来的牛皮短靴，鞋底的铁掌已经磨平了。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和坚硬的沙砾亲密接触，新结的伤疤被磨开，又被冷硬的沙子糊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腿也快变成两根不会打弯的木棍时，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很小，很远。

像鬼火。

但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光，都代表着活物。

周凡停下脚步，眯起眼。洞悉法眼开了一线，那点光没有术法波动的痕-迹，也不是妖火。

是灯。

他朝着光的方向走过去。

一个时辰后，一座由黑褐色岩石垒成的低矮建筑出现在眼前。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石头堡垒，墙壁上零星开了几个箭孔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照着门楣上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野狗店。

周凡扯了扯嘴角。这名字，倒是贴切。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水、汗臭、烤肉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店里很热闹。十几张简陋的木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袒胸露乳的佣兵，裹着头巾的商队伙计，眼神阴鸷的独行客。桌上摆着粗陶大碗，碗里是浑浊的酒。

周凡的进入，让这片嘈杂的声浪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审视，警惕，贪婪，不一而足。

一个满身伤痕、衣衫褴褛、还瘸着腿的陌生人，在这无法无天的野狗店里，就像一头闯进狼群的瘸羊。

周凡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柜台前。柜台后面，一个胖得像肉山样的老板正在用油腻腻的抹布擦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凡把肩上扛着的马鞍放在柜台上。然后，又从背后解下一把弯刀，扔在马鞍旁边。

是那三个劫匪头子的刀。

“一个房间，一碗面，外加一匹马的草料。”周凡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

胖老板的动作停了。他抬起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又扫了一眼周凡。

“马鞍是破的，刀是卷了刃的废铁。”胖老板把抹布往旁边一扔，肥厚的嘴唇撇了撇，“小子，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周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胖老板。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点燃烧的炭火。没有杀气，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看死物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