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老板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在这野狗店开了二十年，见过杀人的，见过放火的，见过形形色色的亡命徒。他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双毒辣的眼睛。

面前这个瘸子，身上的伤是真的，狼狈也是真的。但他那双眼睛……不对劲。

那不是瘸羊的眼睛。那是饿了三天三夜，马上就要择人而噬的孤狼。

店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几个离得近的佣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小子，没钱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了王老板的眼！”一个络腮胡大汉站起来，一脚踩在旁边的长凳上。

周凡的目光从胖老板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络腮胡身上。

只看了一眼。

那个络腮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想放几句狠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咳。”

胖老板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肥胖的手指在卷刃的弯刀上敲了敲，脸上重新堆起虚伪的笑。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胖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木牌，扔给周凡，“二楼，最里间。面，自己去灶上盛。”

他没提马草的事。因为周凡的背后，已经没有马了。

周凡拿起木牌，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子。

他走过之后，那股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络腮胡大汉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回凳子上，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手还在抖。

周凡端来一碗面。面是糊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干瘪的菜叶。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把那些面糊糊咽下去，感受着久违的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店里的喧嚣又恢复了。

邻桌是几个刚从西边回来的商队护卫，正在吹嘘着路上的见闻。

“……他娘的，云岚那边最近是真不太平。老子们这趟货，差点就折在‘落雁城’外头！”

“可不是嘛！听说‘落雁城’现在全城戒严，进出都要查官府发的引路文牒。没那玩意儿，当场就给你抓进大牢！”

“还不是因为那座‘镇魔塔’又闹腾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压低了声音，“我听城里的亲戚说，塔里最近天天晚上有怪声传出来，跟几百口子人一起哭似的，守塔的镇魔卫都死了好几个了……”

周凡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镇魔塔。

凤血玉佩投射出的地图上，那座高耸入云的塔。

他不动声色，继续吃面。

“哭声？我怎么听说，是塔里封着的某个大魔头快要破封了？云岚皇室都派了皇陵的‘守陵人’过去镇压，结果屁用没有！”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不要命了！”

那几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

周凡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胃里暖烘烘的，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站起身，准备上楼。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道目光，从店里某个阴暗的角落，落在了他的背上。

很轻，很隐晦。

不是佣兵那种赤裸裸的贪婪，也不是胖老板那种精明的算计。

那道目光，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冰冷，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周凡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那块粗糙的木牌，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二楼的，吱呀作响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