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表格放回桌面。

“账算到每一笔货，货算到每一道工序。省公司核外汇，联营厂核数量，少了谁的章，谁就不能单独把钱拨出去。”

周主任拿着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人调走了呢？”

刘小芳没有急着回答。

刘建国把黑板下方一块旧木牌拿了起来。木牌正面写着批次和重量，背面印着四个工序的验收格。

“人走了，牌子还在。”

他把木牌递给小芳。

小芳接过去，翻到背面。

“每道工序都有编号，编号不跟人走，跟岗位走。这个月是陈满仓验，下个月可以换赵老栓。谁签了字，出了问题就回来查谁那一段。”

陈满仓接着说：“查出来，不先问他家里几口人，先看木牌上的字。”

台下有人笑不出来了。

刘建国把粉笔放回盒里。

“我娘在不在厂里，机器照样响。她今天坐台下，出了差错也不会上来替我们改账。”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又往后看。

孙玉珍把一颗瓜子仁送进嘴里，茶缸盖上的瓜子皮已经堆了一小撮。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朝台上点头。

陈满仓重新拿起话筒。

“周主任，您要问谁镇得住，咱们这几个人都不敢说自己能镇住。可要是尺子、秤杆、机器和两份账都摆在那儿，换谁来，手也没法伸长。”

晒谷场边的风从台后刮过，红布横幅拍了两下。

周主任站在原地，看了看黑板上的流程，又看向西墙那张罚款公示榜。他把本子放到膝盖上，伸手借了旁边人的钢笔。

“上下道工序互检，具体怎么扣？”

陈满仓报出一串标准。

周主任听到一半，低下头，把那几行字写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到次品连坐时，他停了停，又翻到下一页。

台下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陆续拿起笔。

有人走到黑板旁边，借着台上的粉笔补写数字。有人把自己带来的账表摊在膝盖上，边听边改。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接着往前排涌。

晒谷场边那几棵老榆树上的麻雀被声音惊起，扑棱着飞过红布横幅。许岐山抬手压了几次，掌声仍没有停。

孙玉珍把瓜子皮倒进火盆，火星蹿了一下。

许岐山走到话筒前，等掌声落下，才把另一份红头文件放到桌面上。

“刘家湾联营分厂升格为省第一食品厂红旗联营总厂，省里已经批复。”

台下安静下来。

“从今天起，红旗联营总厂享有独立外贸供货编码，出口货物不再挂靠其他社队企业名下。省革委会将刘家湾定额管理和质量联保十二条印发各地，供各公社参照执行。”

刘建国看着桌上的红头文件，手里的粉笔没有放下。

陈满仓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小芳。

小芳把文件翻到末页，看到印章，才把手按在纸边。

许岐山看着台下。

“刘家湾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替大家遮风，靠的是把每个人该做的活、该担的责任写在纸上，落到秤上，最后落进账里。”

这句话说完，台下又响起掌声。

孙玉珍没有听清后面那些话。

她脑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

后院那间三层超市里，收银台上方的红色翻牌自行转动，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二。原先压在货架之间的灰雾从地面退开，粮油、布匹、常用药品和工业图纸整齐地铺满各层货架，纸盒上的字迹清楚，连最里面的螺丝和垫片都能看见。

超市顶灯一盏盏亮起。

收银台旁边那块旧玻璃上，浮出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