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闹钟响了一声就按掉了。
张青山穿好衣服下楼。院子里黑,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灌进袖口,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东边天角压着一条灰白,药铺前店黑着,伙计还没起来,只有门口那盏黄灯亮着,照着布幌子。
高尔夫停在药铺后门口,沈素心已经在车边。她把后备厢又掀开看了一眼,千斤顶、工具包、蓝布包、一书包干粮,位置昨晚就码好了。她伸手按了按蓝布包,没动,又把暖水瓶在干粮旁边卡稳。
油昨晚加满的。她合上后备厢,声音压得低,我的车跟你,保持视线,别拉太近,也别让它出了后视镜。
李可最后一个出来,肩上挎着行军背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暖水瓶,一个冒着热气。
华爷天没亮让药铺伙计送来的。他把热的那个递过来,煮鸡蛋,一人俩。说让你路上别再跟人动手,再动手他不给治了。
药吃了没有?张青山问。
丸药昨晚那顿吃了。沈素心拉开车门,华爷配的敷药我带了一瓶。肩膀不碍事,开车不颠。
后半夜你别硬撑,困了进服务区叫我。
她说完顿了顿,你那药也带着。华爷的话我替他记着。
五点整,两辆车出小院。高尔夫打头,黑色越野车隔着几十米跟在后头。南五环外的老街空着,两边的老槐树在车灯里一棵一棵往后闪,落叶铺了半条街,轮胎碾上去,沙沙地响。
上高速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六点多,姜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四个包子,还温着。
柳姐昨天那箱里的,让早起热了带着。她咬了一口,猪肉大葱。
张青山腾出一只手接了一个。肉馅烫嘴,面皮软,葱香。李可在后排剥鸡蛋,剥得碎,蛋白掉进塑料袋里,他低头拣着吃,吃得干净。
第一顿正餐到哪儿?姜糖问。
太原。张青山说,过了太行山,下高速吃面。
那明天呢?
明天兰州。张青山说,牛肉面,蓬灰水现拉的,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
我知道我知道。姜糖扭头冲后排,听见没,到了兰州你别又只点两碗白饭。
李可没还嘴。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太行山的轮廓已经从平原尽头冒出来,灰青色一道,横在天底下。
这段路,我骑过。他说。
张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从邢台往西,就是进太行山。李可手指点着窗外,那会儿我骑到山脚下,天快黑了。盘山路推了一整夜的车,一只手把车把,一只手扳座管,推三步喘两口。推到山顶,鞋里全是血泡,脱了鞋倒出半袜兜沙。
一个人?姜糖问。
一个人。
图什么呢。
李可笑了一下,没答。过了几秒他才说:你在山下看山,山是山,压得你抬不起头。等你推到山顶往下看,路是你自己一截一截挪上来的。
他把窗户摇下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土的味道。
风景不错。他说,你们慢慢开,不亏。
车进山了。隧道一个接一个,明一阵暗一阵,隧道里灯是橘黄色的,一串往后跑。姜糖把音乐声调小,是一首老歌,到隧道里只剩闷闷的低音。李可靠回座椅,没多久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中午,加密频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