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出来的，是什么意思。”

老人把碗收了。

“你回去。”

“陈伯。”

“明天来。”老人说，“今天不说了。”

张青山站着没有动。

“我爷爷最后那两年，是不是有一阵子，吃得很少。”

老人的手停在碗上。

“一天一碗。”他说，“多一口都不吃。”

张青山没有说话。他想起爷爷最后半年，粥，一天一碗，碗底总剩一半。他那时候以为是胃口。

“尝出来了，就不敢吃了。”老人说。

“他尝出什么了。”

老人把碗端进厨房。厨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碗放进水槽，一声，两声。水声响了很久，比洗碗要久。

张青山站在桌边，等到水声停。老人没有出来。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下，走到二楼就灭了。他摸黑下了最后半层，推开门。

巷子里停着两辆车。那辆黑的在斜对面，车里没有人。另一辆在巷口，车门开着，车没熄火，灯没开。

一个人站在车边。

苏暮烟。灰大衣，头发扎在脑后。她瘦了，下巴上那点圆没有了，眼睛底下有一层青。

“你怎么来了。”

“打了七个电话。”她说。

他摸口袋，手机是凉的，按了两下没有亮。

苏暮烟看了一眼他的手。

“上车。”她说，“这儿不能停。”

他上了车。车是租的，仪表盘上贴着租车公司的标。副驾座脚边放着一只纸袋，里头是面包，没拆。车里有股新车的味道，塑料和皮革混在一起。

苏暮烟把车开出去，拐上大道，才把信封递过来。她开车不看导航，路是熟的。

“图尔家。”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卡，明信片那么大，米色，很硬，边上压着一道金线。金线很细，得斜着看才反光。

卡面印着两行字，一行法文，一行中文：图尔家族私人收藏。

下面是小字：预展，四天。落槌，七天。

右下角有一个编号，手写的，蓝墨水。卡面上有一处折过的痕迹，很浅。

“不公开。”苏暮烟说，“凭卡进，一卡一人。卡上有名字，只能你去。”

“你怎么拿到的。”

“伦敦。”她说，“图尔家的东西一半在伦敦。卡是伦敦那边给的，给了老板，老板给了我。”

他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纹章，压出来的，不显眼，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中间是一个碗，碗上头有一圈东西，看不清是花还是火。

“图尔家做航运起家。”苏暮烟说，“三代人收东西。这一代兄弟两个，分产，所以拿出来拍。”

“目录我拿到了。”她说，“瓷器十九件，剩下的杂项。”

车过了一个路口，红灯。她踩住刹车，手搭在方向盘上。

“还有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

“阿依慕从南线发来的。东印度公司的装货单，还有两份沉船清单。”

屏幕上是拍下来的纸页。纸是黄的，边角发脆，字是手写的英文，一行一行，密。有几处用铅笔画了圈。

“她在海牙的档案馆待了四天。”苏暮烟说，“那批单子没人整理过，一捆一捆捆着，绳子都烂了。”

“对上了几件。”

“四件。三件在单子上，年代，器形，纹样，都对得上。”她说，“剩下一件，一件青花碗。目录上写乾隆。阿依慕那份单子上，同样的纹样，一批，是康熙五十年出海的。”

“差六十年。”

“记错不会差这么多。”她说，“有人改过。”

张青山把屏幕放大。单子上那一行是货名、件数、船名。船名他认得一个，是当年跑广州到巴达维亚那条线的。

纹样是有年份的。同样的缠枝莲，康熙朝画成什么样，乾隆朝画成什么样，隔六十年，笔路不一样。一件东西上写着乾隆，纹样却是康熙的。烧的时候不会写错，是后来有人往上贴了年份。

他把手机还回去。

“那三件对得上的，来路是清楚的。”他说。

“从中国出海，经手几道，最后落到图尔家。”苏暮烟说，“这条路是合法的。拍卖行最喜欢这种。”

张青山没有说话。

“来路说不清，年份改过，还要上拍。”苏暮烟说，“这种最容易出事。”

车又开了。路灯一盏一盏过去，光从车窗上扫过去。

“还有。”她说，“这次预展，阿勒忒亚基金会派了鉴定团队来，名义是做藏品评估。”

“名义。”张青山说。

苏暮烟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