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他刚才上车的巷口。他没有下车。

车里暖风开着，吹得人有点困。他把卡拿在手里，卡边很硬，压在指腹上。

“我上去一趟。”

“我等你。”

他上楼。脚步放轻。三楼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有一条光。

门没有关严。他推开门，老人正在擦桌子。桌上那只碗已经收起来了，桌面擦得发亮，木纹都出来了。

张青山把卡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

手停了。

他把抹布放下，拿起卡，翻过来。屋里光不够，他把卡举到灯下，斜着，找那个角度。

“这个印子。”

“什么。”

老人伸手指了指卡背面。手指没有碰上去，隔着一指的距离。

“这个印子，在我墙上挂了三十年。”

张青山站着，没有动。

“三十年前，有个人把一幅东西放在我这儿。”老人说，“让我替他收着。”

“什么东西。”

“一幅画。”老人说，“不大，一尺见方。画的是一个碗。”

“什么样的碗。”

“白的。碗里头有东西，看不清。”老人说，“画得不好，但那个碗是真的。”

一个碗画在纸上。纸上的碗，怎么会是真的。

张青山没有说话。

“收了两年。后来他来了，取走了。”

“什么人。”

“不认识。”老人说，“穿一件深色大衣。衣服上有个徽章，跟这个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是图尔家。”

“我记的是这个形状。”老人说，“后来在一张报纸上见过一次。报纸上登的是他家的房子，房子门上有这个。”

他把卡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那张卡放在桌面上，米色的一片，在暗屋子里显眼。

“那幅画，现在挂在他家墙上。”

张青山看着桌上那张卡。卡背面的纹章对着灯，那个碗的形状压得很浅。

“还有一件事。”他说。

老人看着他。

“这次预展，阿勒忒亚基金会派了鉴定团队来。”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抹布从他手里掉在桌上，没有声音。

“阿勒忒亚。”

“你听过。”

老人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椅背。他坐下的动作很慢，手在椅背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三十年前他们来找过我。”他说，“两个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

“找你做什么。”

“问我这舌头怎么练的。”

老人把手放在膝上。

“我说天生的。”老人说，“他们不信。”

张青山没有说话。

“他们让我尝东西。”老人说，“尝了三天。”

“尝什么。”

“什么都有。碗，盘子，铜的，瓷的。”老人说，“一个人递，一个人记。”

“你尝出来了。”

“有几件是假的，我说了。”老人说，“他们点头，写下来。”

“然后。”

“然后走了。”老人说，“走的时候，那个中国人说了一句话。”

老人抬起头。

“他说，你这个舌头，比仪器准。”

屋里很静。楼下的车没有按喇叭。

老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窗外有车过去，光扫了一下天花板，又没了。

“那个来问我的人，姓万桑。”